祭前一夜,姜雪蘅下了水。

她一直沉到泽心。

水下的剑林比在船上看时更密。她游近一柄,借着剑身自泛的微光,看清了。

剑身里,锁着一张脸。

十七八岁的少年,眼睛睁着,睫毛还在动。

她又游近第二柄。第三柄。

全是活的。

而且剑在长。剑身上还留着当年的铸痕,铸痕以下,新的剑体一寸一寸抽出来,像抽穗的稻子。

她伸手,拨开一丛水草。

草底下那一柄,剑身短,锈得浅,不过三年光景。剑里那张脸很年轻,眉眼生得又直又倔——和栈桥上那个赤脚丫头,像得让人心口一紧。

姜雪蘅把手贴在剑身上。

少年的眼珠转过来,看着她。嘴唇动了几下。

没有声音。水下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
她握住剑柄,想把它拔出来。

整片剑林同时一颤。

数万柄剑,齐齐往下沉了半寸——像一片被谁按住了头的稻子。她的手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震开,虎口崩裂,血在水里散成一线红。

少年的脸,慢慢转了回去。

姜雪蘅浮出水面,扶着栈桥吐了一口气。

“三千年,我见过烧人的,见过吃人的。”霜降的声音第一次在发抖,“没见过……种人的。”

乌篷船无声地靠过来。鱼油灯在雾里晃。

老汉撑着篙,斗笠摘了,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老脸。

“看清楚了?”

他一篙点进水里。

水下万剑齐鸣,齐齐朝他弯了下去——像一整片稻田被风压伏。

“泽公。”老汉自报,“种了九百年。”

姜雪蘅握紧了祖剑。

“青霄那孩子,规矩。”泽公在船头盘腿坐下,像个歇脚的老农,“他只收死人的剑,一千年熟一茬。慢。”

“我等不及。”

“活的长得快。你听——它们还会喊疼。”

他笑了笑,笑得很和气。

“喊疼的剑,才有劲。”

“那些魂钉呢?”姜雪蘅问。

“钉子是西边那位的手艺,我从他那儿买的。”泽公一摊手,“我懒,他手黑。九个人,九个种法:有的专赶战场,人还没凉就下手;有的开着铺子,一柄一柄地收现成;还有一个,养了一整座城的人,养了四百年,城里的人到今天还当他是活菩萨。”

“我算厚道的。我至少,一年只要一个孩子。”

姜雪蘅没说话。她只是把这些一条一条,记进了那本账。

“九冢九人,如今空了一座。”泽公抬眼看她,“青霄的位子该有人接。姑娘,你有剑田。九个人里头,你最合适。”

“我不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扫地的。”姜雪蘅说,“地上有脏东西,扫掉。”

泽公“嘿”了一声,不恼。
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们种剑,是种给谁看的?”

他用竹篙点了点脚下的水。

“九座冢,底下压着同一样东西。”

“九扇门。”

姜雪蘅心口一沉。

“门要吃,我们就得种。九百年,我一天没敢停。”泽公慢悠悠道,“你以为我贪?我要是停一年,这泽底的东西就要翻个身。翻一个身,南疆五百里,一个活人都留不下。”

“我送一个孩子下去,换一寨人过一年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算算,这笔账,亏么?”

“你问过那个孩子么。”

老汉沉默了一息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问了就送不下去了。”

“它吃够了会怎样?”姜雪蘅又问。

老汉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姑娘,九百年了。”

“没人喂到过那一天。”

他站起身,拿斗笠拍了拍腿上的水珠。

“那就明天。祭上见。”

船走了,鱼油灯一点点隐进雾里。

姜雪蘅回到寨子,推开覃阿箬家的竹门。

火塘还热,药罐还在咕嘟。

人不在了。

门口的泥地上,落着一只小小的草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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