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六日,冬天走没了。

第三日脱了棉衣,第五日路边开出红花,第六日,湿热的水汽扑在脸上,黏得像一层汗。

覃阿箬在黑水镇外的岔路口等了她一夜。

“你替我把我爹的剑要回来了。”丫头把断剑背在身后,挺着胸脯,“我认路。水路旱路,我都认。”

“路远。”

“我走过。三个月。”

姜雪蘅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好。”

这丫头话多。多到姜雪蘅十年里说过的话,加起来不够她走半天路。

哪个村的狗咬人、哪条河的渡钱能讲价、哪片林子夜里有山魈、瘴气起时嘴里要含一片野姜——她一路讲,姜雪蘅一路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
“喂,你那把黑剑,是捡的还是买的?”

“捡的。”

“哪儿捡的?”

“坟里。”

覃阿箬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可真不会说笑话。”

识海里,常九捧着酒葫芦大笑,笑得从田埂上滚下去。

“这丫头能当账房。”老镖头拍着大腿,“嘴皮子利,眼睛毒,走两趟镖就能顶个大伙计。”

第六日傍晚,南疆的路走到了尽头。

路尽头就是水。

芦苇比人高,水面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,吸进去嗓子发痒。渡口只泊着一条乌篷船,船头挂一盏鱼油灯。

撑船的是个干瘦老汉,斗笠压得很低,赤着一条腿泡在水里,蚂蟥都不叮他。

“两位。”老汉声音温吞,“入泽?”

“入泽。”

“入泽的少。”老汉把篙一撑,“往年这个时节,只出不进。”

船开了。老汉煮了一锅鱼汤分给她们,汤里搁了三片野姜。汤是好汤,鱼是活鱼,姜雪蘅喝了两碗,把碗洗了扣在船板上。

老汉看了那两只碗一眼,眼神动了一下。

他只问了一句话:“姑娘也是来送剑的?”

“来看剑的。”姜雪蘅答。

老汉笑了:“看剑好。看剑的人,少。”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船进了泽心。

姜雪蘅低头往水里看。

月光透下去,水底白花花一片。

不是石头。

是剑。

一层压着一层,剑尖朝上,密密麻麻,望不到边,像一整片没有叶子的森林。

她扫了十年剑冢。青霄冢底三万柄断剑,她一柄一柄数过,闭着眼也知道哪一柄在哪块土里。

这里的剑是三万的多少倍,她数不出来。

“这就是葬剑泽。”覃阿箬压低声音,像怕吵醒什么,“泽里的剑不能捞。捞了要还。”

“还不上呢?”

“泽就收人。”

识海里,四柄剑同时不安起来。

石大有闷声道:“这地方的铁,不干净。”

一向沉默的谢照第一个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干净:“姑娘。”

“底下这东西,和青霄渊底那扇门……是一个味道。”

霜降没说话。她盯着水底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冷。

“压着东西呢。”她终于道,“而且比青霄那一口,大得多。”

姜雪蘅摸了摸背后的祖剑。

漆黑的剑身温温的,纹路深处那两只“眼”,一动不动地看着水下。

船靠岸。她一脚踏上水寨的木栈桥。

就在这一刻,无风的泽面忽然起了浪。

哗——

一柄断剑破水而出,悬在她面前三尺,剑尖直指她的眉心。

覃阿箬“啊”地一声捂住嘴。

栈桥上几个补网的汉子扔下网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,喊的是南疆话,姜雪蘅只听懂了两个字:泽,认。

船头,老汉不紧不慢地收起竹篙,笑得温和。

“别怕。”

“泽,认人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