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雪蘅先动的手。

竹帚往地上一插,她抽出祖剑,一记崩山砸进官道。

石大有的大嗓门在识海里炸开:“砸!”

地面像一张薄冰裂开,车辙翻卷,三辆蒙布车侧翻,芦苇荡塌了半边。二十几个杂兵还没站稳,细雨穿林已经到了。

千丝万缕的剑影钻过芦苇缝,专挑手腕、膝弯。

惨叫连成一片。

十息之内,站着的只剩屠九一个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独眼汉子踩着翻倒的车帮走下来,“筑基三层,打得像个筑基九层。剑冢里出来的东西,果然邪。”

他一扬手。

三枚魂钉破空。

不是奔她胸口,也不是喉咙。

三枚全奔她眉心。

姜雪蘅心头一凛——他要钉的不是人。

是田。

祖剑横过来磕飞两枚,第三枚擦着她太阳穴钉进身后的老槐,树皮“嗤”一声焦出个洞。

屠九已欺到近前,一双铁掌带着腥风罩下。金丹中期的力道,压得她手臂发麻,连退五步。

她一记霜天落的上半式甩出去。霜华铺开三丈,冻住了半片芦苇。

屠九一掌拍碎霜幕,从霜里穿出来,脸都没白一下。

“半吊子。”他啐道,“你这剑意是好东西,可惜配了一副筑基的骨头。”

第六步退到翻倒的车厢前,背抵车帮,退无可退。

“田挖出来,人我不要。”屠九狞笑,五指箕张。

就在此时。

识海里,那根插了几天的枯枝,炸开了。

一柄短短的锈剑冲出剑田,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土腥味。人还没现形,声音先到:“让让!让让——镖车过路!”

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站上田埂,寸许高,腰间别着半截酒葫芦,一开口就是走了四十年江湖的镖号腔。

“乌桕坡永顺镖局,总镖头,常九。”

他抱拳,一气呵成:“走镖四十年,大小三百七十趟,没丢过一趟货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最后那趟丢了。”他咧嘴笑,“连人带货三十七口,埋在坡上。”

“如今是哪一年了?”

“你死后第十二年。”姜雪蘅答。

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眼里的光暗了一瞬,随即又抬起头,看见了屠九脖子上那串魂钉。

笑容一点一点没了。

“你脖子上挂的,”他声音发哑,“是我兄弟。”

姜雪蘅握剑的手一沉。

“一式。”常九说,“老汉就会这一式。名字叫——一线天。”

“这一剑不拐弯,不闪不避,不回头。前头站一万个人,也得给我让出一条缝来。”

姜雪蘅提剑。

“好。”

她冲了出去。

不闪,不避。屠九的铁掌拍在她肩上,骨头咯的一声,她没停。魂钉划开她的脸颊,她没停。血糊住半只眼睛,她还是没停。

剑尖越进越快,像一根钉在天上的直线。越是拦得多,越快。

四十年,三百七十趟,一趟不丢。

——货,必须到。

剑,穿胸而过。

屠九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半截剑锋,独眼慢慢睁大。

“泽里……”他嘴角淌血,笑了一下,“等着你呢……剑主……”

倒下。

天亮时,姜雪蘅在官道旁挖了一个大坑,把七车断剑一柄一柄搬下去,埋了,又割了芦苇覆在上头。

魂钉她没敢再拔。养不厚,一拔就散。

“我把你们记下了。”她对着新土说,“等我养得起,再来接。”

“三十七口,老汉一个不落。”常九站在她肩头,一个一个报名字,报到第十九个,声音哑了,顿了顿,又接着报。

姜雪蘅咬破指尖,翻开剑籍,在空白页上写下“常九”两个字。

血珠落在纸上,滚了一滚。

渗不进去。

像水珠滚在油纸上。

她又写了一次。还是不认。

“……三千年剑籍,原来也是一本账。”霜降沉默良久,“记谁,不记谁,不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
剑籍自己翻了页,翻到最后那张“九州剑冢总录”。

墨迹自行洇出一行小字:南疆·葬剑泽。沉剑祭,腊月十五。

姜雪蘅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
今日,腊月初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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