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收剑的铺子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黑水镇。
万宝斋的门板上刷着六个大字:收旧铁,断剑尤佳。
姜雪蘅在镇口替一家面摊扫了半个时辰的地,换来一碗热汤面。摊主嫌她扫得太干净,不好意思,又添了半勺辣子。
“这铺子开了几年了?”她问。
“三年。”摊主往锅里下面,“起先收锄头收破锅,后来只收剑。价给得比城里高一倍,断的比整的还贵。”
“谁买?”
“谁知道。”摊主压低声音,“隔十天走一趟车,夜里走。看车的都是横人,腰上挂刀,不是本地口音。”
她端着碗靠在对街墙根下,慢慢吃。
铺子里正吵着。
“八两就八两!”一个姑娘的嗓门又尖又亮,南边口音,“可你得先说,你要它做什么?”
姜雪蘅抬眼。柜台前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怀里死死抱着一柄断剑。
柜台后面是个白胖掌柜,姓柳,笑眯眯的。
他不看剑。他把剑贴在耳朵上,像听一只海螺。
“死在这剑上的,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爹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……你管得着么。”
“管得着。”柳掌柜把剑放平,“死得越急、越冤、越不服气,剑里那口气就越足。老死病死的不收,那是空壳,二十文一斤。”
“你姑娘这柄,里头还有小半口气,吊着。”他伸出一根白胖手指,“八两,是善心价。再拖两个月,气散了,它就真成废铁了。”
丫头的手抖起来。
姜雪蘅把面碗放上墙头,走进去,竹帚往柜台上一横。
“剑,不卖。”
柳掌柜抬眼,把她从头看到脚:旧衣,草鞋,秃帚。
“这位大姐,银子我已经点过了。进了柜台的剑,就是铺子的东西。规矩。”
“你不是会听么。”姜雪蘅说。
她伸手,按在那柄断剑上。
“听。”
柳掌柜愣了一下,大约是觉得这乡下人可笑,便真把耳朵凑了过去。
三息。
他连人带凳翻倒在地,脸白得像刷了石灰,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听见了什么,这辈子都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——三万柄剑,在一个人的心里,一起哭。
剑退了。银子也退了,他跪在地上哆嗦着往外推,一两不敢留。
“谁教你听的?”姜雪蘅问。
“没……没人教。”柳掌柜牙齿打战,“上头发的耳钉,戴上就听得见。收够一车,来人取,给钱,不问买主。”
“上头是谁?”
“不问。”他抖得更厉害,“问的人,当年头一个装了车。”
姜雪蘅把断剑塞回丫头怀里,又从贴身处摸出一只旧钱袋,倒出两块灵石搁在柜台上。
那是秦严临行硬塞给她的盘缠。下山十日,一颗没花。
“抓药。”她说。
丫头瞪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扫地的。”
“……我叫覃阿箬。”丫头吸了吸鼻子,“南疆来的。走了三个月。”
她爹早死了,阿婆病在寨子里咳了一冬,药断了半个月。她背着这柄剑一路乞讨北上,是想卖了钱,请一个高人回南疆去。
“请高人做什么?”
覃阿箬没答。她低下头,抠着剑柄上的旧布条,忽然朝铺子后院看了一眼,整个人一僵。
后院里,伙计们正往一辆蒙布车上装货。
装的是断剑。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,码得整整齐齐,足有六七车。
一个伙计吆喝:“三更走!过了黑水就是南疆道,别磨蹭!”
车辕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牌上只有一个字。
泽。
覃阿箬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认得?”姜雪蘅问。
“我们那儿的人,”她盯着那块木牌,声音发干,“一辈子只怕一个字。”
“就这个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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