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市局物证室。

顾云山亲手把证物袋放上桌,签名,按手印。徐国栋核对封条、登记、再签。两道手续走完,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卸下一座山。

“从今天起,这页纸归国家保管。”徐国栋说。

“保管好。”顾云山盯着他,“长盛二十年,就剩这一页会说话了。”

陆平川一句话没说。直到牛皮纸档案袋锁进铁柜,他才觉得,父亲二十年的哑巴亏,总算有了一张能开口的嘴。

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中午,徐国栋把他约到楼下小面馆,压低声音:“给你交个底。零六年到今年,整二十年。过了追诉时效的案子要重新追,得一级一级往上报核准。材料我今早十点报的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十二点不到,一位退休的老领导,电话就打到支队了。姓常。”徐国栋夹起一筷子面,又放下,“开口不问案情,只问一句——’那页纸,现在放在哪儿?’”

陆平川心里一沉:“报告里,你写的是什么?”

“’新增书证一份’。”徐国栋看着他,“我可没写它是一页纸。”

消息走漏,快得像纸没进铁柜,先进了别人的耳朵。

陆平川没忍住,目光在对面这张国字脸上钉了两秒。

【信用价:81】

【来历:他抽屉里锁着一封写好的辞职信,留着给自己壮胆。】

“你不怕?”陆平川问。

“我一米八八。”徐国栋把面扒完,站起身,“天塌下来,先砸个子高的。看好你爸,别的交给我。”

下午,陆平川去了一趟南塘庄。

父亲坐在廊下晒太阳,膝头摊着一只拆开的旧闹钟,零件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。见他进来,老人抬了抬眼,又低下头去。

“爸,那页纸,交上去了。”

镊子停了一瞬,又动起来。

赵四海送他到门口,压低声音:“昨儿后半夜,他说了两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。”

“’别去’。”老账房搓着手,“我问他别去哪儿,他就不吭声了。”

回城路上,江仲堂来电,只说了一句:“姓常的那位,退休前分管过文物进出。他儿子在城东开公司。”

当晚九点,陆平川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。

对面的声音经过处理,不男不女,平平整整:“陆先生,做笔生意。两千万,买一样东西。”

“我不缺两千万。”

“不是买纸。纸,我们知道已经交上去了。”那声音不急不缓,“买你一句话——往后所有笔录里,那页纸的来历,改成’来源不明’。来源不明的东西,做不了证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另外,南塘庄水汽重,老人家养病,不如换个更安稳的地方。我们可以安排。”

陆平川脸上最后一点笑意,退得干干净净。

“回去告诉他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这页纸,是我爸拿命封了二十年的。他出两千万,我押这条命,看谁的本钱厚。”

“陆先生,何必——”

“还有。”他打断对方,“围着南塘庄数人头的,可以撤了。想知道我爸什么时候想起来——让他自己来问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挂断。

十分钟后,徐国栋来电,声音绷着:“号码追到了。城东,听涛路口,一部投币电话。”

投币电话。老式的,连监控死角都不用挑的那种。

“他不是不怕查。”徐国栋说,“他是故意让你查到。他在告诉你,他就在那儿。”

陆平川站在窗前,望向城东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,仿佛有一线涛声。

他把窗关严,拉上窗帘。

距离下一个初九,还有十二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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