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文庙旁的旧书市沿墙摆开,陆平川顺着摊子慢慢走。

昨天眼睛用得多,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地胀。他放慢节奏,三五件东西,才舍得看一眼。

一堆发潮的旧账本里,一册蓝布皮的抄本压在最底下。

【真实价值:无市价】

【来历:沈家账房手抄于一九三七年,一共两册。这是上册。】

封皮上五个楷字:沈氏藏器录。

摊主要价二百。他没还价。

桑老指的路很好找:文庙东侧的老巷里,一间古籍修复工作室。开门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,素色棉麻,袖套上沾着浆糊,眉眼干净。

【信用价:86】

“沈青梧。”她听完来意,神色淡了下去,“又是来问沈家旧藏的?”

“这些年,总有人来问。上一个,进了门,连手套都不摘。”

又是手套。

陆平川没辩解,只把那册抄本放在案上,推过去:“来之前,在书市上碰见的。物归原主。”

沈青梧翻开封皮,怔住了。

她的手指抚过“沈氏藏器录”那五个字,忽然就红了眼眶:“上册……我家只存下了下册。我祖母找它,找了一辈子。”

门,这才真正开了。

茶过一巡,她讲起一九三七年。

“那年冬天,曾祖父沈慎之把藏器散尽,换船票,换粮食,保下了沈家上下四十七口。只有三样东西,他说什么也不肯出手——一方老砚,后来托给了补砚斋;一部宗谱;还有一尊祭器。”

“商爵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名叫,守巢。”

守巢。

陆平川只觉得一道冷电从后颈窜上天灵盖——补砚斋里,那个戴手套的年轻人,买走的闲章,刻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
“爵在,沈家在。”沈青梧道,“曾祖父把守巢托给了北上的世交——滨海温家。温家开着一间大典当行,叫……”

“长盛。”陆平川替她说完。
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,看见了那条终于接上的线。

“家里不是没人反对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二房的仲鸣公,当年拍了桌子,说散出去就是败家,他要替沈家,一件一件收回来。后来他带着一批账目清单北上,五几年就断了音讯。”

“再后来——二〇〇五年清明,来了个自称二房孙辈的男人。五十上下,在宗谱前站了半夜。祖母记得清楚:他上香,用左手;袖口上一对云纹袖扣,当中,一只鹤。”

“他只问了一句话:守巢,现在何处。”

“家里老人没多想,答了——托了温家。”

沈青梧抬起头,眼圈又红了:“第二年,滨海就传来消息,长盛出了大案,倒了。祖母到死都念叨,是沈家那一句话,害了温家。”

陆平川坐在那儿,半天没有说话。

二〇〇五年问路。二〇〇六年做局。害的,又何止温家。

告辞前,他翻了翻那册上册。翻到中间,指尖停住了。

“宣德炉一座,紫檀座,民国二十六年冬散出。”

——他两千八百六十万卖出去的那一座。原来打从城隍庙的地摊起,他就已经踩在这张网上了。

“陆先生。”送到门口,沈青梧忽然叫住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有件事。上个月,祠堂进过贼。”

“什么都没拿。只翻了宗谱——撕走了一页。”

“哪一页?”

“二房。就二房,那一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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