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落着细雨。平江路往深里走,青石板缝里生着薄苔,巷子窄得撑不开两把伞。

补砚斋没有招牌,只有门楣上一块褪成灰白的旧匾。店堂一间,四壁是砚。一个老头伏在灯下修一方缺角的老坑砚,头也不抬。

“刻章?”老头听完来意,三个字打发,“本店不接生客。”

陆平川不急。他的目光落在门边——一口积水的老水缸,缸底垫着块青黑的石板,踩得油亮。

两秒。

【真实价值:三十二万】

【来历:宋坑老端石。民国年间垫过粪桶,如今垫水缸,一百年没直过腰。】

“老先生,”他开口,“拿三十万的宋坑老端石垫缸,全苏州,怕也只有您舍得。”

修砚的手,停了。

老头抬起眼皮扫他一眼,又低下去:“眼力是有点。滨海来的?看东西的路子,不是苏州的路子。”

陆平川的目光又移向博古架的最高处。那儿供着一方破砚,缺了小半角,灰扑扑的,连个座都没配。

小字浮起来的一瞬,他心里一震。

【真实价值:四百二十万】

【来历:民国二十六年冬夜,沈家的老管事抱着它,在这扇门外站到天亮,只求换三十块大洋的盘缠。】

他放轻了声音,把这行来历,一个字一个字,念了出来。

啪嗒。

老头手里的刻刀掉在案上。他直起腰,死死盯着陆平川,喉结动了半天:“这桩事……天底下知道的,活着的,不出三个人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父亲,叫陆建军。”陆平川取出外押单复印件,摊开,指着那方云间一鹤的印,“二十年前,有人拿这枚印,拆了我的家。”

“我查到,这颗印的刀工,出自补砚斋。”

雨声里,店堂静了很久。老头终于起身,闩了门,拎出一把紫砂壶,又从柜底翻出一本蓝布面的旧底簿。

“我姓桑。这颗印,是先父的刀。”桑老翻开底簿,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半天,才落在一行蝇头小楷上,“一九八八年,春。来的是个中年人,自号’云鹤散人’。谈吐斯文,出手阔绰。填单子,用左手。”

左手。陆平川的指节捏紧了。

“工钱不收现洋,他放下一枚旧田黄——沈家散出去的旧田黄。先父认得那块石头,不敢问。他临走撂了一句话,先父记在了簿子上。”

底簿的边角,一行褪色的小字:“散出去的,我一件一件收回来。”

“这颗印,二〇一六年还回来修过一次边。”桑老呷了口茶,“送来的人,是从滨海来的。”

“还有一桩。”老人放下茶盏,浑浊的眼睛眯起来,“前年,也有个年轻人进门问过这颗印。雨天,一双薄手套,始终不摘。问完,他买走了小店最贵的一方闲章。”

“刻的什么?”

“守巢。”

陆平川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,没听懂,后颈却莫名发凉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也问了。”桑老望着门外的雨,“他说——替家里,守一样东西。”

陆平川沉默半晌,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枚田黄印,放在案上。

桑老拿起来,对着灯眯眼看了很久,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:“外行的刀。腕子上没有章法,一刀是一刀地抠出来的——可这四个字的心气,比行家还正。刻这枚印的人,是拿命在刻。”

“我父亲刻的。”陆平川说,“他不是刻章的。他修表。”

老人把印还给他,双手,像还一件供器。

临了,他把底簿那一页拓了个样子给陆平川,又添了一句:“沈家正房,还有后人在。文庙东边的老巷里,修古籍的。要问沈家的事,去问她。”

临出门,桑老在雨里叫住他。

“后生。”老人的声音混在檐水里,“你要找的这只鹤,不在天上。”

“它这些年,一直在你们滨海的水边上——做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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