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父亲安静多了。

怀表被他攥在手心,谁也拿不走。护士换药碰了一下,老人立刻把手缩回被子里,像护食的老猫。

主任查完房,把陆平川叫到走廊:“记忆是碎的,语言的通路也伤了。他心里未必不明白,就是出不来。别问句子,试试别的——纸,笔,老物件。”

陆平川把速写本和铅笔放到父亲手边。

父亲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,伸手,握住。握笔的姿势都变了形,笔尖在纸上抖出一团乱线。

可他不肯停。

一张纸,两张纸。第三张纸上,那团乱线慢慢有了形状——一个方框,框里横平竖直,四个格子。

老郭凑过来看:“这是……窗户?”

陆平川盯着那个方框,忽然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
不是窗户。

是一方印的印面。四字印,田字格局。

“物归原主”——爸念的从来不是一句话。

是一方印!赵四海在温公坟前说过的话,轰地撞回耳朵里:案发前一个月,陆师傅托我寻了块田黄,自己关起门,刻了一枚章——物归原主。

“爸。”陆平川抓住父亲的手,声音都在抖,“印。你刻的那枚印,它在哪儿?”

父亲抬起眼,浑浊的目光第一次在儿子脸上停了停。

他伸出一根手指,颤颤地蘸了杯沿的水,在床头柜上抹出一个字。

笔画歪扭,却认得出。

——家。

写完这个字,老人像被抽干了,靠回枕头上,眼睛闭上了。怀表,还攥着。

陆平川退到走廊,拨通了南塘庄那边赵四海的电话,把方框和四个格子描述了一遍。
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老账房的声音发颤:“田字格,四字印。错不了——刻完那天,他关着门,就给我一个人看过一眼。印面朝上,搁在掌心里,像捧着什么祖宗牌位。”

“赵伯,那枚印,他后来放哪儿了?”
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赵四海叹气,“陆师傅的东西,从来只进不出。他要藏一样东西,神仙也翻不着。”

中午,鼎昌送来一只果篮,齐总管亲自放下就走,一句多话没有。卡片上是江仲堂的字:“令尊吉人天相。缺什么,鼎昌有。”

周鹤年拿起卡片扫了一眼,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黄鼠狼拜年,倒是勤快。”

傍晚,徐国栋来了,带来两个消息。

“好消息,樊家井那条线,景德镇那边刚拘了三个,链子在往上捋。马守中的除名,协会也核完了,就这两天公示。”

“坏消息。”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,“昨晚十一点零七分,有人用医院后勤的行政账号,进内网查了特护病房的排班表和陪护名单。账号的主人一口咬定,被盗用了。”

病房外静了几秒。

“有人比我们更急。”徐国栋缓缓道,“急着知道你爸醒到什么程度,身边什么时候有空当。”

“转走。”陆平川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周老已经在安排了,他城南那个庄子,比医院好守十倍。”徐国栋顿了顿,“明晚动。救护车走两辆,一真,一假。”

夜里,陆平川守在床边打盹。

后半夜,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

他惊醒。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,那双眼在昏暗里亮得吓人,清明得吓人——像二十年的雾,被风掀开了一角。

“平川。”父亲叫出了他的名字,吐字又慢,又清楚,“别去找它。”

“它咬人。”

三秒钟。雾又合上了。老人松开手,目光重新散开,嘴里喃喃的,还是那四个字。

陆平川坐在黑暗里,心脏咚咚地撞。

它,是哪个它?印?那一页底档?还是——地三库里那尊,沾着父亲的血的爵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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