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底的天光里,霜降自剑身上现出身形,寸许高,白衣雪亮。

“问。”

白薇张了张口。百年的话到了嘴边,只剩短短一句:“那年剑穗上的糖糕……他到底,吃了没有?”

霜降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没吃。”她说,“他说,等打完那一仗,回去配你新酿的青梅。一口糕,一口酒。”

“焚剑夜,糖糕在他怀里。油纸包着,一角都没破。”

白薇站在原地,笑着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。她朝着渊底的黑土,郑重其事,拜了三拜。

“沈师兄。”她说,“账,清了。”

七日后。

青霄宗的雪化了大半。血色囚笼崩碎的那一刻,阴罗殿潮水般退尽——魔修跪拜的方向,自始至终不是青霄,是渊。此役,弟子战殁六十四人。

下葬那日,姜雪蘅怀中的剑籍无风自动,一页页新纸凭空生出,一人一页,墨迹未干。谁写的,无人知晓。她把六十四柄遗剑,一柄一柄,亲手栽进了剑冢新土。

渊底那扇黑石门前,三万断剑做出了它们自己的选择。

剑鸣三日。而后一柄接一柄,自行归土,层层叠叠覆在门上,剑尖向下,如三万名重新列队的老卒。

“委屈你们,再守一程。”姜雪蘅立在渊口,轻声道,“等我回来,把你们一柄一柄,都种活。”

三万剑,齐齐一鸣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祖师殿拆了。那口空棺抬到广场上,当着三千弟子,一把火烧成白灰。秦严暂代宗主之位,第一道令,是把“祖师”二字从所有典册里划去。

他随后登门,开门见山:“宗门缺一位首座。三千弟子,只服你。”

姜雪蘅把竹帚往门边一靠:“我扫地的。”

秦严看了看竹帚,又看了看她。面冷如霜的执法长老,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:“首座之位,给你留着。扫完天下的地,回来坐。”

顾沧澜断了右臂,改用左手教剑,收的第一个徒弟,还是裴决。裴决登门那日,肉痛地捧来一只沉甸甸的钱袋:“点剑台的赌账。三百灵石,清了。”

姜雪蘅面不改色地收下,转手交给净尘院:“给杂役添冬衣。一人,两件。”

老驼要是还在,今年冬天不会冷。

守冢老人还住在剑冢的小屋里,守他的门。她去辞行,问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
老人烧着粥,头也不抬:“名字?等你回来。”

“若我还在,就告诉你。”

她喝完两碗粥,把碗洗了,扣在灶台上。

白薇送来一只匣子。一匣生血丹,整整二十粒,另加一小坛新酿的青梅酒。

“丹是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酒——替我洒在你路上遇见的第一座剑冢前。”

姜雪蘅接过,只答:“好。”

临下山前夜,剑籍又自己动了。末页她的名下,“入冢:今年冬至”几个字如焦痕般褪去,浮出两个新字——出冢。

再往后,竟又生出一页新纸,抬头一行古字:九州剑冢总录。

东境·青霄冢,讫。

南疆·葬剑泽,候。

霜降盘坐在剑田田埂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,轻声道:“九冢,九个种剑人。丫头,他没骗人——这天下的账,才翻到第一页。”

翌日清晨,天青雪霁。

姜雪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背着祖剑,怀揣剑籍,手里拎着那把磨秃的竹帚。

山门口,净尘院的杂役们捧着扫帚,齐齐朝她弯腰。三千弟子沿着雪道站了一路,没有人说话,只有剑鸣此起彼伏,送出十里。

九州有九座剑冢,九个种剑的人。

她扫完了第一座。

山门之外,天下很大。背上祖剑轻轻一颤,纹路深处新睁的那只眼,静静望向南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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