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师姐——!”裴决的喊声落在身后。

姜雪蘅已经跃下了深渊。

祖剑在前,黑得比渊更深;她在后,旧衣猎猎。头顶,三万断剑追着她坠落,如一条倒灌的银河,剑光把渊壁照得雪亮。

渊底比她想的更冷,也更大。

那具剑胎蜕下的壳横在渊底,大如一座倒扣的山茧,壳上血管似的纹路虬结盘绕,三千年魂血在壳内奔涌。心跳声在这里近得像贴着耳骨。

青霄祖师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壳中。

灰败的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,一股苍老而庞大的气息节节攀升——元婴之上,直逼传说中的化神。

“来得好。”他头也不回,笑意在渊底嗡嗡回响,“剑主的血肉,正好一起下锅。”

姜雪蘅没理他。

她取出剑籍。不等她翻,剑籍竟自己哗啦啦翻动起来,一页页名字,在黑暗里亮如灯火。

她开口念名。

“沈孤鸿。”

壳内轰然一震,一缕魂火挣壳而出,冲天而起,扑向渊外自己的剑。

“陆小满。石大有。谢照。”

“周铁衣。吴霜。洛残阳……”

念到第十个,她的声音已经不够用了。三万断剑齐齐接了上去——万剑悬渊,剑吟如诵,一柄剑,一个名字,一声唤。

三千年的名字,在渊底炸成了一片星海。

霜降立在她肩头,忽然屏住了呼吸。

一缕魂火自壳中挣出,没有飞向渊外,而是径直投向姜雪蘅眉心——落进剑田,落上那柄霜白的剑。

剑身轻轻一颤,像有人到了家门口,拍了拍门。

寸许高的剑灵在原地站了半晌,低低说了一句:“……回来了。”

壳内的魂血沸腾了。一缕缕,一团团,挣脱壳壁,各投其剑。名字回来了的魂,不再是柴。

那座山一样的血茧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塌陷。

“你——!”青霄祖师猛地回头。

到手的三千年积蓄,正从他指缝里千丝万缕地飞走。他伸手去抓,魂火穿掌而过,理都不理他。

识海里,剑田轰然一震。

一亩田,自西北角那撮最早的土起,一寸一寸熟透,黑土油亮。万魂过田,剑意如泉,反哺周身经脉。姜雪蘅只觉十年扫帚磨出来的筋骨齐齐一轻——

筑基三层。

水到渠成,没有一丝滞涩。仿佛这一亩田,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。

她咬碎一粒生血丹压住翻腾的心血,再抬眼时,壳,已经空了。

干瘪的茧皮簌簌委地。茧下,露出了被它坐了三千年的东西。

一扇门。

黑石的门,两扇,合着。没有锁,没有环,门缝细得插不进一片雪。可渊底所有的光到了门前,都像被什么东西咽了下去。

姜雪蘅忽然明白了。

守冢老人守了一百三十年的“门”,从来不是剑冢的门。

是它。

咚。

心跳声再度响起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听清了——

声音,来自门后。

青霄祖师僵在原地。三千年来,那张脸第一次,笑不出来了。

“壳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壳不能空。三千年,本座拿剑喂它,拿人喂它,它才肯睡——”

渊口上方,守冢老人的声音顺着断链飘下来,枯而冷:“拿别人的孩子喂门。”

“你倒睡得着。”

青霄祖师缓缓转过身来。裂纹已经爬满了他半边脸,灰,簌簌地掉。他看看那扇门,又看看姜雪蘅,忽然又笑了,温润如初:“也罢。壳没了,血没了,剑没了。”

“还有你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眉心裂开一线,整具躯壳如灰塔崩塌。一缕灰白的东西自灰中暴射而出,快过一切剑光——

直扑姜雪蘅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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