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沧澜一步一步走上坛来,积雪在他脚边化成水汽。

凌虚真人含笑看他,像看一位迟到却终于到场的老友:“沧澜,你来得正好。”

他抬手,遥遥一指裴决:“斩了这个逆徒,今日之事,剑阁无涉。本座再赠你一场造化——保你今生,元婴有望。”

元婴有望。四个字砸下来,半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谁都知道,顾沧澜卡在金丹后期三十年,做梦都想再进一步。

顾沧澜提着剑,走到裴决面前,站定。

裴决没有举剑。他看着自己的师尊,反而把剑往雪里一插,直挺挺立着:“师尊教我学剑的第一课,是’剑要干净’。”

“徒儿不孝,叛出师门。可徒儿这一剑,干净。要斩,便斩。”

顾沧澜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火行剑意烧红了他半边脸,也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。
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极短,像铁锈剥落。

“老夫教了你十年。”他说,“教你火候,教你剑骨,教你宁折不弯。到头来,你最像老夫的一剑——是把剑插进雪里,不出手。”

裴决喉头动了动,没能说出话来。

“元婴。”他缓缓转身,剑尖一寸一寸抬起,指向坛首那袭白衣,“老夫想了三十年。”

“可老夫先是剑阁的长老,再是想元婴的顾沧澜。”

“剑阁的剑,再不济——也不给人当柴烧!”

一剑既出,火龙腾空。金丹后期倾尽全力的一剑,烧穿风雪,直取凌虚面门。

凌虚抬掌,轻描淡写一拂。

火龙寸寸熄灭。可那道掌风未停,竟拐了个弯,越过顾沧澜,直拍向他身后的裴决——杀徒示师,诛心之掌。

“决儿——!”

顾沧澜疯了一样扑回去,以背相迎。

轰的一声闷响。老人被拍得横飞出去,砸穿半截残垣,右臂齐肘而断,焦黑的断口连血都没流出来。

“师尊!”裴决扑过去抱住他,嗓子劈了。

“现在知道叫师尊了?”顾沧澜躺在雪里,脸白如纸,左手却把剑攥得更紧,“扶什么扶。断的是臂——”

“不是剑。”

他单臂拄剑,一寸一寸,重新站了起来。

他扭头看向坛心那个旧衣女子,嘶声道:“姜雪蘅!当年那张拜帖,你退得对——老夫这双眼,识不得真剑!”

“可老夫这柄剑,还认得路!”

山道上,剑阁上千弟子看着自家独臂而立的长老,不知是谁先拔的剑,铮然一声,继而千剑齐鸣,声震十三峰。

“剑阁听令!”顾沧澜嘶声大喝,“剑,向外!”

坛首,凌虚真人静静看完这一切,轻轻叹了口气,笑意不减:“都齐了。执法堂,丹阁,器阁,剑阁……青霄三千年,没这么齐心过。”

“正好。”他抬手掐诀,“一炉烧。”

十一根残桩的赤光,忽然由亮转沉,像烧红的铁浸进了血里。

四面山道,修为最浅的杂役们最先晃了晃。一缕一缕细如发丝的血线,自他们眉心渗出,袅袅升向半空。

净尘院的队列里,周嬷嬷第一个软倒下去,眉心血线细细一缕。旁边一个粗手大脚的杂役丫头一把抱住她,哭喊着拿袖子去捂——捂不住。血线,是从骨头里往外抽的。

姜雪蘅目眦欲裂:“剑幕——压低!”

三万断剑轰然下沉,剑气如篦,一片一片绞断血线。

血线断了又生,生了又断。雪地之上,还是升起了第一层薄薄的红雾。

而剑冢深渊的最底下,那颗心跳,忽然由一声,变成了连着的两声。

咚咚。

像什么东西,舔到了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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