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一份烫金请帖送到了陆平川手里。

鼎昌拍卖行,秋拍贵宾预展。落款是客户总监,字里行间客气得发腻:”久仰陆先生慧眼识珍,董事长特嘱,恭候大驾。”

三百块捡漏宣德炉、一张纸条劝退周家的事,早在圈里传开了。鼎昌这是要抢天成的人,把新出炉的”捡漏王”拉进自家门庭。

陆平川捏着请帖,想起当票背面那八个字,笑了。

想瞌睡,就有人递枕头。

出门前,他给周鹤年发了条消息,只说去鼎昌看预展,老爷子回了两个字:小心。他又把当票和照片拍了照,存进加密相册,原件贴身收好。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
鼎昌大厦,黑色玻璃幕墙直插天际。贵宾预展设在负一层,水晶灯下重器如林。接待他的经理满面春风:”陆先生,董事长定了规矩——贵宾预展的客人,可以参观我们的’传家阁’。鼎昌的底蕴,都在地下。”

去负二层的电梯里,陆平川不动声色。方才在展厅,他已经”看”过两件标着”清宫旧藏”的官窑——

【现代高仿。成本:11万。】

【现代高仿。成本:9万。】

滨海最大的拍卖行,图录里掺着假货,卖得心安理得。这两笔账,他先记下了。

电梯门开,冷气裹着青铜与樟木的沉香涌出来。

传家阁是一条环形玻璃廊,灯光幽深。玻璃后重器一字排开:商代铜鼎、宋官窑瓶、唐人写经……每一件头顶浮着的小字,都是真价,动辄千万。

陪同的经理如数家珍,言语间半点不掩饰:江家收东西,从不问贵不贵,只问压不压得住场面。这一条环廊,抵得上半条古玩街。

陆平川一路走,一路看,直到环廊最深处。

那里是一座独立展柜,一束顶灯垂直打下。

灯下,一尊青铜爵。

三足修长,双柱如冠,通体绿锈斑驳里透出暗金的底子,像一头从三千年前踏水而来的兽。

陆平川站住了。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。他凝目望去——

太阳穴猛地一痛,像有烧红的针扎进眼底。浮现的小字,头一次不是淡金色,而是刺目的猩红:

【标价:无价。】

【来历:沾着陆建军的血。】

陆建军。

他父亲的名字。

陆平川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,全世界的声音都退干净了。他一步抢上前,手掌重重按在玻璃上,冰凉刺骨。爵身的绿锈近在咫尺,那两行猩红小字在视野里烧着,烧得他眼眶生疼。

爸,你倒下那晚攥着当票——你攥着的是这尊爵?你的血,为什么会沾在它身上?!

“陆先生。”

身后,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陆平川霍然回头。不知何时,环廊两端的灯已熄了一半,六名黑衣保安无声无息地围成一张扇面,把他罩在正中。领头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,五十上下,面白无须,笑容可掬。

陆平川盯着他头顶——

那里没有信用价,没有来历,只有一团蠕动扭曲的乱码,像一窝搅动的黑蛇。

开眼以来,他第一次,看不透一个人。

后颈的汗毛,一根根竖了起来。能让这双眼睛失灵的,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人,是头一个。

“看得可还满意?”灰衣人踱近两步,目光越过他的肩,落在那尊青铜爵上,语气像在闲话家常,”二十年了,陆家人这双眼睛,还是这么毒。”

咔哒。环廊尽头,传来门锁落下的轻响。

灰衣人笑意不变,慢条斯理地说:

“陆先生,不巧得很——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进来的。”

(第一卷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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