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成秋拍夜场,水晶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

陆平川作为重要拍品的委托人,坐在第二排。他今晚穿了套新西装——【真实价值:成本190元。来历:直播间”意大利进口面料”爆款。】

他自己看得见,倒也心安理得。

开拍前有半小时巡场,他绕着预展区,状似闲适,实则一件一件”看”了过去。

三号拍品,”明晚期犀角杯”:【清中期仿明。真实价值:38万。】图录估价八十万,虚了一倍。

七号,”傅山草书立轴”:【真迹。真实价值:620万。】估价只标三百万——这是个漏。可惜,他今晚另有心思。

看到第十几件,太阳穴隐隐发胀。他正停下歇眼,耳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
展区中央,独立展柜里立着今晚的压轴——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。一个山羊胡老者扶着展柜侃侃而谈,唾沫横飞:”流传有序,开门到代!老朽马守中,拿三十年的名声给它作保!”

图录估价:一亿两千万。

陆平川的目光落在瓶身上。两秒后,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。

【现代高仿。成本:8万。】

【来历:出自景德镇樊家井高仿作坊,三个月前出窑;土沁系酸蚀,苏麻离青为化工料仿调。】

八万的成本,一亿二的估价。

他不动声色,又看向马守中——【信用价:-66。来历:与货主三七分账,这是他做成的第四个局。】

好一个三十年名声。

展柜前掌声雷动,几个跟风的藏家挤上去,一口一个”马老””掌眼”,恨不得当场磕一个。陆平川冷眼看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局:货是假的,托是真的;瓶子是死的,名声是活的。八万块的东西,先拿三十年的招牌镀一层金,再拿一亿二的估价吊足胃口——接盘的人,输了连当都没处报。

入座后,他注意到第一排正中,一位银发老人腰背笔直,面前的号牌被摩挲得发亮。邻座有人低声议论:”周鹤年,滨海航运周家的老爷子,今晚就是冲梅瓶来的。”

陆平川凝目望去。

【信用价:92。】

【来历:亡妻生前最爱元青花;他筹建私人博物馆,要以她的名字命名,今晚志在必得。】

陆平川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第十六号拍品,大明宣德炉!”拍卖师的槌音打断思绪,”起拍价,一千八百万!”

“一千九百万!”

“两千两百万!”

“两千五百万!”

“两千六百万!”后排一位戴玉镯的女士咬着牙举牌;电话委托席立刻跟进:”两千七百万!”

号牌此起彼伏。那只三百块从地摊上抱回来的香炉,在聚光灯下一路飞涨。

“两千八百六十万,最后一次——成交!”

槌声落定,满场掌声。刨去佣金,到手两千五百万还多;父亲后半辈子的医药费、护理费,一槌全有了。

他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。三百块进,两千八百六十万出——搁在半个月前,他兜里揣着三张百元钞,连医院一天八百的观察费都躲着走。

可灯光一暗,聚光灯齐齐转向那只梅瓶,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:”今晚压轴——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,起拍价,八千万!”

第一排,周鹤年缓缓举起了号牌。

说,还是不说?

说,得罪的是拍卖行,是”三十年名声”的马大师,是他刚踏进半只脚的整个圈子。

不说,那位为亡妻建博物馆的老人,一亿多真金白银,就要砸进一只八万块的酸咬瓶子里。

【92】和【-66】,在他眼前明明灭灭。

陆平川从西装内袋摸出笔,撕下图录一角。

笔尖悬了三秒,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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