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笼一共十二盏,挂在六条快船的桅上。船头都立着人,玄色劲装,外罩黑红号衣,腰间绣春刀,雁翅般排开,把河面拦得严严实实。

秦老篙的手在篙杆上紧了紧:”缇骑。”

老船工活了六十年,声音里头一回带了颤。江湖人怕官,官怕京官,京官怕的,就是这群不穿官服的天子鹰犬。缇骑过处,道台老爷也得跪着回话。

为首的快船上,一人按刀而立,三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皮耷拉着,像总睡不醒。

“平安镖局,谢山河?”他嗓音不高,贴着水面飘过来,字字清楚,”缇骑司北司百户,何震。奉命查拿钦犯。落帆,靠过来。”

跑不掉。六条快船,顺流,满弩。谢山河吩咐落帆。

两船靠帮,何震也不上船,隔着一步船舷,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卷文书,黄纸黑字,朱印刺眼。

“海捕文书。钦犯沈氏之女,私藏前朝禁物,妖言惑众,着缇骑司缉拿归案。”他抬了抬眼皮,”人,就在你船上那口棺材里。交出来,镖局无事。”

“官爷拿人,镖行让路,这是规矩。”谢山河拱手,”但也得按规矩,验看文书。”

何震嗤笑一声,竟真把文书递了过来:”看。”

谢山河接过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文书是真的,印是真的,骑缝、押字、编号,全都挑不出毛病。他目光落到末尾的签押日期上,扫过去,又顿住,倒回来。

八月初二。

他心里”咚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记。

黑衣人夜叩镖局,是八月初五。

这张缉拿”棺中人”的文书,竟签在他接镖之前,整整三日。那时棺材还没进平安镖局的大门,缇骑司的朱印,就已经盖好了。

不是追查,是等候。不是缉凶,是布网。这趟镖从头到尾,就是给他谢山河一个人下的套——雇主把棺材送进来,缇骑司把网张开,一推一拉,拿捏着他”重诺”这两个字,把他从临江城,一步一步牵到这张网里来。

谁,在跟谁下棋?他谢山河一个破落镖局的总镖头,配当个什么棋子?

这些念头电光石火地滚过去,他脸上纹丝不动,把文书恭恭敬敬递了回去。

“文书没毛病。”他说,”可有一节,何大人——文书拿的是活人,我船上是口棺材,装的是死人。官府开棺,得有仵作,有地方官画押,当堂验尸,尸格存档。这是《大靖律》,刑名篇第七卷。大人现在开棺,回头刑科给事中问起来,这坛浑水,泼谁身上?”

船上一片死寂。何震耷拉的眼皮抬起来了,上上下下打量他,像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
“走镖的,还懂律法。”

“混口饭吃,官面上的规矩,总得懂些。”

何震忽然笑了。他不恼,反而收了文书,退后半步,拢着手道:”谢总镖头,好,很好。那本官就不开棺了。”

他挥挥手,六条快船竟真的让开了一条水路,红灯笼向两边荡开。

“棺材你留着,路你接着走。”何震的声音在他背后悠悠响起,”缇骑司在京城等你。谢总镖头——好好想想,想明白了,再进城。”

快船顺流而下,眨眼没了踪影。

河面重新黑下来,静得可怕。铁叔和小满面面相觑,不明白这群煞星为什么说走就走。

只有谢山河立在船头,后背一层冷汗,让夜风一吹,凉透了。

猎人不急着收网,是因为笼子还没关严。

他们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死局。

三日后,后半夜,一只信鸽跌跌撞撞扑进船舱,翅膀上带着血。小满解下竹管,抖出一张薄纸,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

纸上是账房陈先生的字,只有歪歪扭扭八个字:

“局被封,人被扣,速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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