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往林子深处退,人往雾里走。

商行舟在前,不快,一步是一步。谢山河跟着,肩头的箭伤一跳一跳地疼,他浑然不觉。沈鸢咬着牙也跟了上来——接镖的人是爹让她找的,她得问个明白。

走出半里,河湾处有座塌了半边的旧亭。商行舟拂开石凳上的红叶,坐下,像三十年前灯下教他认字那样,朝对面抬了抬下巴。

“坐。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
谢山河没坐。他从怀里摸出旱烟锅,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。

“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的药。二十年前的崖。册子上的名。”

“果然是走镖的,账目清楚。”商行舟笑了笑,“先翻第一笔。那年你高热,烧得只剩一口气,郎中都摇头。为师喂你的那粒药,是前朝武库炼的残丹。喂之前,我就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
“我的手,没有抖。”老人平静地说,“不喂,你活不过那一夜。喂了,你这条命,后半辈子就不全是你自己的了。为师赌你命硬。你也确实命硬。”

谢山河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。三十年,他把那粒药当成救命的伤药,把喂药的人当成再生的父亲。

“第二笔,断魂崖。”商行舟顿了顿,“这笔账长,牵着别人家的血,站在渡口说不完。上了船,为师一笔一笔讲给你听。”

“那就翻第三笔。”谢山河盯着他,“册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。那墨迹,比我的岁数还老。”

亭子里静了片刻。雾水顺着断梁滴下来,嗒,嗒。

“写那三个字的人,”商行舟缓缓道,“死在八十年前。”

谢山河的指节捏得发白:“八十年前死的人,怎么会写我的名字?”

“为师若是知道,就不用等这趟镖等二十年了。”老人抬起眼,眼底那片灰烬之色一动不动,“所以你得活着。活着,跟为师把武库找开,站到写字的人跟前——自己去问。”

“还有一笔。”谢山河的声音沉下去,“该我立的账。缇骑司的海捕文书,签押八月初二,比黑衣人叩我镖局的门,早了整整三天。师父,是你把消息喂给缇骑司的?”

商行舟脸上的笑意,第一次淡了。

“我递过话。”他说,“借缇骑司这块磨刀石,磨你这口刀,也磨掉你身上镖局的壳。可我递话的日子,是八月初四。”

“比那纸文书,晚了两天。”

雾里,师徒两人对望着。沈鸢在旁边听得手脚冰凉。

“能比我还早的,”商行舟一字一字道,“天下只有一种人——册上的事,他比我熟。”

话音未落,上游方向,一声号炮闷闷地炸开了雾。

马蹄声像潮水漫过河滩。黑红号衣自雾中涌出,绣春刀出鞘之声连成一片,不多时,渡口三面已被围死,只留下背后一条大江。绯袍玉带的顾九龄勒马阵前,手里盘着那枚玉胆,笑吟吟的。

“谢总镖头,带伤跑了一夜,好脚力。”他的目光越过谢山河,落在灰袍老人身上,眯了眯,“这位老丈,瞧着面生,又有些面熟——敢问高姓?”

商行舟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的雾水,没有理他。

“山河,退后三步,带好姑娘。”他拢在袖中的双手,缓缓抽了出来,“看好了。”

“这门功夫,为师这辈子,只在你眼前,使这一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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