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沈宅正门。

仪门前,缇骑双手捧着托盘,请寄刀兵。谢山河解下刀,搁上去;腰后的旱烟袋,没人敢碰。

“烟袋,也算兵刃?”他问。

收刀的缇骑躬着身:“贵人说了,谢总镖头的烟袋,不算。”

——连他惯用什么,屏风后那位,都一清二楚。

大堂改了格局。正北高台,一架素白纱屏,屏后灯影里端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眉目,只看得见轮廓,坐得极稳。台下东西两列,七大门派掌门俱在,人人面色发沉。四角的窗纸上,映着弩楼的影子。

墨面人立在丹墀之下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黑桩。

东首,空着一张椅。顾九龄含笑引路:“谢总镖头,贵人吩咐,座设东首。”

“我是押镖的。”谢山河立在堂中,没动,“镖没交割,不坐。”

满堂目光刷地聚过来。屏风后,那个轮廓似乎极轻地,点了点头。

“吉时到——”顾九龄朗声,“请图。”

墨面人先行。半幅绢图搁上长案,三点针孔对着灯。

沈鸢回头,看了谢山河一眼。谢山河极轻地点头——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她一步一步走上去,把怀里那半幅,并了上去。

两半绢图,断口对断口,严丝合缝。灯从案下透上来——七点针孔,连成一柄完完整整的北斗。

满堂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。七派掌门,起身了一半。

顾九龄用玉匣把图罩住:“推演库门方位,自有钦天监的人,不劳诸位。”他转向堂中,“请册。”

商行舟动了。

老人抱着木匣,一步,一步,从谢山河身侧走过。经过的那一瞬,谢山河闻到他袖上的药味,听见他极轻极轻地,吐了一口气。

——到了湖州,不论看见什么,先别急着信。

商行舟走到台前,把木匣高举过顶。然后,当着天下英雄的面,他撩起衣袍。

跪了下去。

“老奴商行舟——”

苍老的声音不大,砸在大堂里,却像一声炸雷。

“伏请主上,金安。”

满堂死寂。七派掌门脸色齐变;聂远舟从座中半站起来;缇骑队列的末尾,一柄素扇,停了。

沈鸢的指甲,深深掐进谢山河的小臂。谢山河一动没动,只有虎口那道疤,在袖子里绷得发白。

屏风后,那人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不老,温得像三月的江水:“先生请起。二十年,委屈你了。”

“为主上办差,”商行舟伏在地上,一字一字,“不敢言委屈。”

“点藏。”

顾九龄展开名册,声调拖得极长,像唱礼:“武库名册——库藏,第一件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
“临江,谢山河。”

千百道目光钉了过来。墨面人缓缓侧过脸。

屏风后的人,轻轻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却让整座大堂的呼吸,都停了。

“阿禾。”

两个字出口,谢山河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这个名字,商行舟烧糊涂了才漏出半句,井底的绝笔里才见过一面——

“近前来。”屏后的声音温和之极,“让孤,看看你。”

谢山河站在堂中,一步没动。

“我认得你?”

屏后静了片刻。

“你不记得孤了。”那声音里像带了一点笑,又像带了一点别的什么,“也好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
“放肆——”顾九龄厉喝。

屏后抬起一只手,止住了他。纱影微微前倾,灯把那轮廓放得很大,罩下来,罩住整个大堂。

“三十年前,乌程巷走水那一夜。”

那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旧事:“把你放进井里的——是孤。”

满堂死寂。沈鸢的手冰凉。商行舟跪在台前,背对着谢山河,脊背绷得像一块碑。丹墀下,墨面人极轻地侧了侧面具,仿佛在说:告诉过你。

谢山河押了半辈子镖,风里浪里,从来只有他看货。

这一刻他才明白——他自己这条命,才是别人押了三十年的那口货。

纱屏后,那只手,缓缓地,朝他伸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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