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牌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蒋秋岳是申时来的。
铁灰胡子上沾着饭粒,一进门就把两把铁尺往桌上一拍。
“姓谢的,我雁荡三百二十口,昨夜跟你烧了那本册子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老头子喘粗气,“我问你——册烧了,他们凭什么还敢来敲我的门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缇骑司北司的告示,朱印鲜红:凡观礼诸门派,即日起将验祖木牌一律缴回本司“重勘”,三日内换发新牌;牌不缴者,以匿名论。
“重勘。”聂远舟冷笑,“勘什么?”
谢山河没说话。他把告示放下,伸手往怀里摸出一块牌。
黑漆描金,巴掌长,正面刻着“临江平安镖局谢山河”。这是二十日复典那天顾九龄亲手递给他的,背面空无一字——“总镖头是头一件,写了反倒小气”。
他把牌立在桌上。
“蒋掌门,你那块牌背上刻的什么。”
“存七。”蒋秋岳咬着牙,“刻在背面,像烙牲口。”
“何掌门那块呢。”
“存四。”门口一个声音接了话。
青竹门的何守拙站在门帘外头,面白如纸,人瘦了一圈,像三天没合眼。他一进门就要跪,被谢山河一把架住。
“改了字的那块牌,还在你手上?”
“在。”何守拙从袖子里颤颤地掏出来,“朱笔在册上改了’存四’,牌背上也跟着改了。快马昨儿一早出的城,火漆封的,三天到天目山。”
“今天第三天。”
“今天……第三天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山河把三块牌并排摆在一起。
存七。存四。空白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明白什么?”
“册子为什么烧了他们还不慌。”谢山河用指头点了点那三块木头,“这就是册。”
蒋秋岳愣住。
“三百多个门派,三代家状是你们自己填的,注脚是他们自己刻的,牌在人在,凭牌出入。”谢山河说,“昨夜那本纸册子烧了,可这三百多块木头,一块都没烧。”
“收上去,抄一遍——”
“册就回来了。”
聂远舟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:“抄一遍还不够。抄一遍是死的,他们要的是活的。三日内换发新牌,新牌上一定加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加你们自己按的手印。”柳眠在窗边淡淡地说,“顾千户下午已经在府衙后院支了四张长案。填状、按印、领新牌。按了印,这册子就不是从灰里抄回来的了——是你们亲手写的。”
蒋秋岳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何守拙“扑通”一声还是跪下了。
“谢总镖头。”他额头贴地,“我青竹门存四,是他一笔改的。我那侄孙才十四岁,他游水门送一封信,就要拿门里一条命去填。”
“填哪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守拙的声音破了,“这就是最狠的地方——他不说填哪个。三天以后天目山接到那道火漆,自己关起门来商量,商量出谁去死。”
谢山河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烟袋抽出来,装了一锅,还是没点。
“那匹马什么时候到天目山?”
“明日午后。”
“从湖州到天目山,官道走德清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替你追。”
何守拙猛地抬头: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追,就是追。”谢山河把牌收回怀里,“不过不是今夜。”
“今夜做什么?”蒋秋岳问。
谢山河抬眼看柳眠。
柳眠早在等这一眼。
素扇往桌上一搭,他压低了声音:“牌收在沈宅东偏院,原先是沈家的书房,三大间。牌用麻绳穿成串,一串二十块,挂在架子上,像药铺的抽屉。守卫十二个缇骑,两班倒。”
“顾九龄呢。”
“顾千户今夜在府衙,他要盯着填状。”
“那谁抄册。”
柳眠没有立刻答。
他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,又回过头来。
“这就是我真正要说的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午后,沈宅西跨院搬进去一个人。”柳眠说,“一个人,一顶青布小轿,进去以后再没出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轿子进仪门的时候,门口的哑奴全跪下了。”
聂远舟“啊”了一声:“贵人?”
“贵人在后园。”柳眠摇头,“这一位在西跨院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不点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更了不点灯,五更了不点灯。缇骑给他送了两回蜡烛,原封抬出来。”柳眠说,“屋里一夜黑着,可我在墙外头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笔。”柳眠说,“纸上写字的声音,一夜没停。”
屋里冷了下来。
小满哆嗦了一下:“黑……黑着写?”
“黑着写。”
谢山河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卷点验单。
指头下头,是那七个新墨写的小字:另有一件,备用。
“柳千户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那半页注脚,今夜借我一用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烧牌了。”谢山河站起来,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“牌我照拿。可我更想知道——”
他看着窗外沈宅那一片黑压压的屋脊。
“那个不点灯的人,写字用的是哪只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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