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眠看了整整一炷香。

桌上摆着四样东西。

一,八十年前的名册残页,正面“临江谢山河”,底下四个小字“启门用”。

二,那页背面右下角,另一支笔写的“另有一件,备用”。

三,三十年前的库出点验单,末尾同样七个字。

四,谢山河那块黑漆描金的牌,牌背两个新墨小字。

柳眠先把窗帘拉严,只留一线天光,再拿素扇的扇骨当尺子,一横一竖地比。

“三只手。”他竖起三根指头,“名册正面那个’临江谢山河’——笔画瘦,起笔藏锋,是八十年前的官样,这只手早死了。”

“第二只?”

“就是它。”柳眠指着“备用”两个字,“注脚那一页上的’绝’字’存’字,和这三处的’另有一件,备用’,全是它。同一只手,一笔不差。”

“第三只呢?”

柳眠把扇子搁下。

“第三只是刻的。”他说,“你那块牌,背面本来空的。刻牌的是缇骑司匠人,那不算。”

聂远舟凑过来:“那这只手多大年纪?”

“这就是我半天不敢开口的地方。”柳眠说,“三十年前的点验单上,它写过。二十年前那本册子上,它写过。昨天夜里,它还在写。”

“三十年,一笔没变?”

“一笔没变。”柳眠说,“人的字会老。四十岁的横,五十岁写不出来。这只手不老。”

屋里没人接话。

谢山河把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眠伸出左手,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横,“你们看我这一横。”

他右手又划了一横。

“这个’存’字的最后一捺,收笔往回勾。右手写不出这个勾,得使手腕往外拧。”柳眠把牌推回去,“写字的是左手。”

沈鸢忽然出声:“总镖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块牌,一直在哪儿?”

谢山河的手停住了。

“在这儿。”

他解开腰间那个旧荷包。

荷包里三样东西:一小撮烟丝,一枚烧熔了半边的长命银锁,一块黑漆描金的木牌。

“从二十日复典那天,顾九龄递给我,我就搁在这里头。”他说,“荷包在腰上,腰带扎着,贴着肉。”

“洗澡呢?”

“这十天,我没洗过澡。”

聂远舟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那就是有人当着你的面,在你身上写过字!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沈鸢的声音发抖。

谢山河一件一件地想。

廿二夜井底,贵人在三尺外站着,伸手握过他的手腕。

廿三子时井口,满巷子人跪着,他站着。

廿三子时以后,他跪在门上,身后三步站着一个人,一线光掀起了那顶帷帽的垂纱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三个字压在屋里,谁也没再说话。

小满忽然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要是他哪天想在总镖头身上写个’绝’字呢?”

聂远舟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。

午时,谢山河去了一趟府衙后院。

四张长案排开,填状的人排到大门外。顾九龄坐在案后,朱笔搁在砚台上,笑还是那个笑。

看见谢山河,他站起来了。

“总镖头的牌没缴。”

“我来缴。”谢山河把黑漆牌放在案上,“缴之前,请顾千户看一眼背面。”

顾九龄伸手翻过来。

那张常年不变的笑脸,忽然就没了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得极小,可谢山河看见了——绯袍的下摆动了一下。

“这两个字,谁写的。”

“我正想问顾千户。”

“这不该在人身上。”顾九龄说。

“哪该在?”

顾九龄没有答。他把牌推回来,推得很急,像推一块烧红的铁。

“牌不必缴了。”

“我缴。”

“我说不必缴。”顾九龄第一次抬高了声音,四张长案后头的书吏全抬起头。他顿了顿,压下去,“谢总镖头,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贵人在火烧巷等你,酉时。”顾九龄拾起朱笔,低下头去,“这两个字,你自己去问他。”

“顾千户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认得这只手。”

朱笔在纸上顿出一个红点。

顾九龄没有抬头。

“我十七岁进缇骑司。”他说,“二十二年了,老档房里最里头那间,我进去过三回。三回都是替人取东西,取完就走,从来不敢多看一眼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那间屋子里的档,笔迹全是一样的。”顾九龄说,“从大靖立国那年起,一直写到上个月。”

回到来远客栈,柳眠已经先回来了。

“西跨院,人走了。”他说,“辰时我翻墙进去看的——屋里干干净净,桌上没有纸,没有笔,连灰都扫过。”

“什么都没剩?”

“剩了一样。”

柳眠把手心摊开。

一小块指甲盖大的东西,黑的,硬的。

“窗台上蹭下来的墨。”

谢山河捏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。

那味道他这辈子只闻过一回。

廿三子时,五丈井底,两扇铸铁往两边让开,底下涌上来的那股冷风。

铁锈。灯油。

还有纸沤久了发霉的味道。

“这墨。”谢山河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从门底下拿上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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