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拾遗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船到黑风渡,水驿里果然压着一封信。
信皮上没有字,只画着一杆枪。周奎的记号。信经了三道手,漕帮的朋友替他捂了整整七天。
谢山河就着舱里的油灯拆信。信不长,字里的力道却一笔比一笔重。
秀娘和栓子,半个月前被移出了诏狱。去处不是别的牢,是城西一座私宅,唤作梅园,占了半条街。守卫不是缇骑,一色灰衣,从不说话。周奎蹲了六天,数出灰衣人四十有余,进出货车都从后门,苫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信角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更深,像是封信之前才添上的:西直门失手之后,北司上下换了一茬人,唯独顾九龄,不降反升。此人背后,必有靠山。
信末只有六个字:求示下。想进去。
谢山河把信凑到灯上烧了,看着火苗一点点吃掉那杆枪。
“回信。”他对秦老篙道,“还走漕帮的路子。八个字——只看,别动,等我进京。”
商行舟一直没作声,直到那点纸灰落尽,才开口。
“灰衣,不语。梅园里守着的,是拾遗的哑奴。”他把那枚黑铁令搁在灯下,翻过来。半只龙爪,铸得极深。“顾九龄是北司千户,四品的官,京里能让他跪着回话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如今看——缇骑司的绳子,拾遗的绳子,你在野狐渡就说过的那句话,还是应验了。”
“两头绳子,攥在同一只手里。”谢山河接道。
“岂止两头。”商行舟指尖点着那半只龙爪,“打这令牌的铁模,出自内廷造办。蟠龙半爪,是亲王的仪制。江湖的网,官府的网,连宫墙里的线,都在这只手里。”
“亲王。”谢山河慢慢咀嚼这两个字,“大靖开国封了四位王,如今还剩几位?”
“两位。一位常年卧病,足不出府,连宗庙大祭都告了假。”
“另一位呢?”
商行舟半晌不语,只把黑铁令收回袖中。
“另一位,礼贤下士,散财济贫。”他说,“贤名,满京华。”
舱里静了半晌。沈鸢忽然道:“他要图,要册,还要谢大叔。咱们一路躲,躲得过千军万马,躲不过一辈子。”
“姑娘说到根上了。”商行舟看着谢山河,“躲,是死棋。他撒出去的赏格网眼,只会越收越密。不如让他找得着——找到我们自己拣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你的地方。”老人缓缓道,“临江。平安镖局。地是你的地,人是你的人,街坊四邻闭着眼都认得你的脚步声。他要来拿东西,就让他到你家门口来拿。”
谢山河沉默了很久。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没点着,又磕了磕。
“十九年,”他忽然说,“我头一回空着手回临江。没镖,没车,没趟子手,连块匾都没有。”
“不空。”沈鸢在灯影里说,“人都在。”
谢山河看了她一眼。这话像是从他自己肚子里掏出来的——人,也是镖。
三日后,傍晚,临江城到了。
远远地,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西门瓮城上的破风筝还挂在垛口,像谁的魂儿没走干净。城门口新刷了一层告示,最当中一张,画影图形,通缉钦犯谢山河,悬赏五千两。
画上的人横眉立目,腮帮子上还有一道刀疤。
“画得不像。”沈鸢小声说。
“像,就麻烦了。”谢山河把斗笠往下一压,混在挑担进城的人流里,迈过了自家城门的门槛。
进了城,街还是那条街。酱园的幌子,铁匠铺的锤声,城隍庙前算命瞎子的铜铃。谢山河垂着斗笠走在满街乡音里,握刀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城南,韩记油坊的后巷。谢山河依着信里的暗记,在门板上叩了三长两短。
门缝裂开一线,先探出来的是一支上了弦的小弩,弩后头一双眼睛,滴溜溜一转,忽地瞪圆了。
巷子里,响起两声压得极低的布谷鸟叫。
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