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闸,运河咽喉。两岸闸楼夹着一道闸室,过往船只鱼贯而入,落闸,蓄水,开闸——一进一出,小半个时辰。

这小半个时辰,就是缝。

三更,官船进闸。押船的哑奴立在船头船尾,像十几根黑桩。闸楼上,燕无咎按着新剑,盯着上游。

上游来的,是一条起了火的柴船。

火船顺流直撞闸口,两岸弩队的弦声齐齐绷紧,火光把半条运河照得通红。燕无咎瞳孔一缩:“来了——放!”

弩雨泼向火船。火船上,空无一人。

同一刻,闸室黑沉沉的水底,谢山河贴着官船船底,双手各扣一支柳叶短刺。

分水十三刺,第二回。借来的不止是刺法——那夜水判官在水里怎么走、怎么换气、怎么借着船影藏身,他都收在了眼底。此刻他在水底游走如鱼,双刺起落,船底的木板一块一块,无声无息地起开。

舱底铁笼里,秀娘正把栓子搂在怀里。忽然,脚下的船板,托起一只湿淋淋的手。

“周家嫂子。”水洞里探出半张脸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临江谢山河,来接你们回家。”

秀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自己出声。栓子睁着眼,自己伸出小手,把自己的嘴捂上了。

——在梅园里,这孩子学会的头一件事,是不出声。

水底皮囊托着一大一小,悄没声息漂出闸缝。黑暗里,秦老篙的舢板一探竹篙,把人捞了上去。

闸楼上,燕无咎终于醒过味来:“火船是幌子!搜船底——”

一句话没喊完,一道人影落在他面前的闸墙上。

“燕无咎。”聂远舟拔剑,“西直门,谢山河断你的剑,那是他的账。今夜这一口,是我的。”

银蛇新剑对断水九剑。剑光在闸墙上绞成一团月色,二十招后,聂远舟第九剑出——剑势如江水倒卷,燕无咎整条手臂被“逆挽”着带了出去,人钉在垛口上,剑尖抵着咽喉。

“剑,我不夺了。”聂远舟收剑,淡淡道,“夺了,你还得换,费银子。”

岸下,两条哑奴快船追向舢板,芦苇荡里忽然炸开一声暴喝:“谁敢追!”

周奎从苇影里立起,一杆大枪抖出满江枪花。他在这条运河边上,已经悄悄跟了官船四天四夜。

枪挑翻头一条快船,舢板已隐入荻港岔流。周奎跳上舢板,浑身泥水,回头看见舱里那一大一小,整条汉子霎时间矮了下去,枪“哐当”掉在船板上。

“栓子,”秀娘哑着嗓子,“叫爹。”

孩子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,看了很久,嘴一瘪:“爹——”

周奎单膝砸在船板上,把妻儿死死箍进怀里,肩膀抖得像筛糠,愣是没敢哭出声。

谢山河坐在船帮上,烟袋叼着,没点,脸偏向江面。

周奎抱够了,爬过来就要磕头,被他一把按住。

“起来。”谢山河说,“人回来了,镖就没丢。”

回程的岔流里,秀娘忽然想起一件事,声音发紧:“总镖头,在梅园,有天夜里隔着墙,我听见顾九龄和一个老声音说话。老的那个说——’贵人的意思,十五那日,来的都是客。’顾九龄问:’客几时走?’”

“那老声音笑了一下,说……”秀娘打了个寒噤,“’客,不走了。’”

船尾灯下,商行舟枯坐如石。半晌,他缓缓开口:“满城的英雄帖。”烛火在他眼底那片灰烬上跳了跳,“请的不是看客。”

“是陪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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