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七,船抵湖州。

城外荻港,秦老篙的舢板早到了三天。周奎摸熟了三条水路岔流:“真到那一天,水上,我保三条退路。”

进城倒比想的容易。城门口缇骑设卡,盘查过往江湖客,查到谢山河,带队的校尉只扫了一眼路引,竟退后半步,抱拳:“贵人有令——临江谢总镖头的船与人,一律不查。”

顿了顿,又加一句:“贵人说,是座上宾。”

满城客栈爆满,操着各路口音的江湖客把街面塞得水泄不通,家家腰里都鼓鼓囊囊。缇骑黑红号衣三步一岗,却个个客气得瘆人。整座湖州城,像一锅盖着盖子的滚油。

商行舟下不了船。谢山河把沈鸢留下守着,自己带小满进了城,直奔城西。

火烧巷还在。

三十年了,一条巷子还是焦的。断墙黑得像炭,霜落上去都显得脏。巷口的土地庙塌了半边,没人修。两侧的人家,门都朝着别处开——没有一扇门,朝着这条巷子。

巷口蹲着个卖炭的老人。谢山河买了两篓炭,蹲下来陪他抽烟。

“老丈,这巷子,怎么荒成这样?”

“火烧巷?”老人瞥他一眼,“后生,外地来的吧。这地方,晦气。”

一袋烟的工夫,老人的话匣子开了。

三十年前,腊月里的那场大火。巷里住的是十几户北边迁来的人家,官府安置的,口音重,不大与人来往。“火起在半夜。哎哟,那个烧法……”

“没人救火?”

“救?”老人嘿了一声,四下看看,声音压了下来,“有兵。巷口两头,都是兵。”

谢山河捏着烟杆的手,纹丝没动。

“兵不救火。兵把着巷口——不叫里头的人,出来。”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那条焦黑的巷子,“喊声一直响到后半夜。天亮了,兵才走。走的时候,一辆车一辆车往外拉,拉的什么,都拿布盖着。”

“再后来,有人说,过了两三天,半夜里瞧见个背药箱的,从巷尾那口井里,捞了个东西走。”老人磕磕烟灰,“有人说是只猫。也有人说——是个娃。”

小满在巷口望风。谢山河一个人,走进了巷子。

巷尾,井还在。井栏叫大火燎裂过,裂口黑着。他在井栏上坐下来,坐了一袋烟的工夫。
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烧掉的记忆没给他留一星半点——想哭,哭不出;想恨,不知道该恨谁。三十年前那把火烧掉的,不止一条巷子,是他这个人前八年的命。

起身要走时,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尊石敢当底下。

石座前,一小堆纸钱灰。灰是新的,顶多三天。灰旁边,端端正正供着一坛酒,泥封,也是新的。

三十年没人敢进的巷子,有人来烧过纸。

巷尾传来小满两声布谷哨。谢山河霍然回头——

暮色里,巷子另一头,立着一条灰影。墨玉面具,窄刀斜背。

“你也来了。”墨面人说。

“纸钱,是你烧的?”

面具人不答。他望着这条焦黑的巷子,望了很久,沙哑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:“巷子里死的人,没有一个,埋在巷子里。”

“乌程巷住的,是什么人?”

“问你师父。”面具转向他,“我今日来,只为提前讨还一句话。十五那日,大堂之上,谁的话你都可以听,谁的身边你都可以站。”

灰袍一拂,人已在断墙头上。

“唯独——”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,俯视着他,“别站在商行舟身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墨面人顿了顿。

“他挑的货,”暮色吞掉了灰袍,只剩那句话落下来,“从来不止你一件。”

巷口,风掠过那坛新酒的泥封,呜地响了一声,像谁在叩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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