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临江城落了今秋第一场冷雨。

平安镖局的大门被人叩响了三声。不轻,不重,像在敲一口棺材。

谢山河披衣起身的时候,趟子手小满已经缩着脖子把门闩拉开了。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,斗笠压得极低,雨水顺着笠檐连成一道线。他身后停着一辆骡车,车上一口薄皮棺材,白木的,连漆都没上。

黑衣人不进门,只把一只包袱撂在门槛内。包袱散开,金光冷冷地淌了一地。

“千两。”黑衣人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刀背,”护这口棺进京。十月初一之前,送到京郊青枫渡,交给接镖的人。”

他又放下半枚铜符:”凭这个交割。”

谢山河站在檐下,没看金子,只看棺材。看了很久。

“镖行有三不接。”他缓缓道,”不知雇主,不接;不知货,不接;不知收货人,不接。阁下这一趟,三样全占。”

“所以是千两。”黑衣人说。

雨声里,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小满咽了口唾沫,眼睛在金子和总镖头之间来回。这些金子够把镖局欠的账全平了,够给伙计们补三年的工钱,够把当出去的两匹马赎回来——连本带利。

“棺里是什么?”谢山河问。

“别问。”黑衣人道,”别开,别停。到了青枫渡,自然有人接。”

“若我不接呢?”

黑衣人的斗笠抬起了半寸。笠檐下没有脸,只有一片更深的黑。

“平安镖局,上下二十一口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”接镖,你收金子。不接——迟早有人来,收尸。”

小满的手按上了门后的哨棒。谢山河抬手,虚虚往下压了压。

他今年三十八岁,当了十九年总镖头,在江湖上有个不咸不淡的名声:平庸,守信,能忍。黑道给他面子,不是怕他,是犯不上。这样一个人,此刻也只是又看了那棺材一眼。

薄皮棺,白木,无名无姓。行里管这个叫死镖——雇主不露面,货见不得光,收货人不知是人是鬼。接了,是把一局人的命押上去。

可不接,方才那句话也不是吓唬。对方摸得清镖局几口人、当了几匹马,这一趟,是奔着他谢山河来的。

雨大了。

就在这时,谢山河听见了一声轻响。

极轻,极短,混在雨点里,寻常人绝听不出来。可他听见了——从那口薄棺里传出来的,像指甲,挠了一下木板。

他的瞳孔缩了缩,面上纹丝不动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”平安镖局接了。镖在人在,棺在人在。”

黑衣人似乎笑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他转身走进雨里,几步之后,连脚步声一起没了,仿佛从来没有来过。只有骡车、棺材、一地金子,和那半枚冰凉的铜符,证明这不是一场梦。

小满哆哆嗦嗦去牵骡子。谢山河立在雨檐下,盯着那口棺材,忽然道:”小满。”

“哎、哎!”

“去把账房陈先生叫醒,金子入账,先把大伙儿的工钱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”再告诉铁叔,备车。三日后出镖。”

小满跑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口棺材,一人,一棺,隔着一层雨。

谢山河慢慢蹲下身,耳朵贴近棺板,听了很久。里面再没有任何声音,静得像它本来该有的样子。

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。

这口没有名字的棺材里,装的不是死人。

死人,不会挠棺材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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