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,夜。

“这条暗沟,是我家后园排水的旧渠。”沈鸢猫着腰走在前头,声音很稳,“爹每年腊月,都带我走一遍。我小时候,只当是玩。”

暗沟尽头翻上去,就是沈宅后园。

正宅门窗上交叉贴着内廷封条,月光下白得刺眼。后园却还是老样子:半架秋千,绳子朽了;她书房的窗纸上,还留着她十二岁那年戳的洞。

沈鸢在园中站了片刻,径直走向那口枯井。

“我藏在井里那三天,数过井砖。”她回头看谢山河,“爹说过一句怪话——’鸢儿,咱家的井,第七块砖是活的。’我一直当是哄小孩。”

图上七星。棺上七孔。井下第七砖。

谢山河缒她下井。井底,沈鸢摸黑数到第七块砖,指尖一抠,砖动了。砖后一个油布小包,裹得密不透风。

火折子的光罩在井底,两个人头碰着头,展开一页薄笺。是沈砚的字,写得极稳,稳得不像绝笔:“鸢儿:见字之时,爹娘已不在。莫哭,井里凉。

图在,册在,库就有人惦记。他们要开门,你拦不住,也莫去拦。只记两句。

其一:图册合璧,只开得半扇门。另外半扇,在一个活人身上。护住那个人。

其二:门后没有刀剑。爹随你祖父进去过一回——里头只有一句话,铸在铁壁上。爹不敢写。写,是灭门的罪。如今想来,不写,也是灭门。

天下人抢破头的东西,与那句话相比,灰都不是。

火烧巷的灰,凉了三十年。鸢儿,他日你若遇上一个属’禾’的人,替爹,给他磕一个头。

爹 沈砚 绝笔“

井底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嘶嘶声。

“半扇门,在活人身上……”沈鸢喃喃念着,忽然抬起头。

火光里,谢山河的脸一半明,一半暗。名册首行,库藏第一。原来“活库藏”三个字,不是比方——他就是那半扇门。

“属禾的人。”沈鸢的声音抖起来,“阿禾……”

她忽然理了理衣襟,朝着谢山河,直挺挺就要跪下去。谢山河一把攥住她胳膊。

“别。”

“我爹说——”

“你爹头一句说的,是让你活着。”谢山河把她提起来,声音放缓了些,“头,留着。等见了你爹的仇人,再磕不迟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信,背熟。烧了。”

薄笺在火折子上蜷成一团红,灰落进井水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出了暗沟,两人一猫腰进了小巷——巷口,静静立着一盏灯笼。

顾九龄提着灯笼,站在灯影正中,像已经等了很久。

“夜里风大。”他笑吟吟道,“姑娘回家看看,人之常情。贵人吩咐过,不拦。”

谢山河把沈鸢往身后一带,没说话。

“顺路,传个话。”顾九龄竖起三根手指,“十五辰时,沈宅正门。图、册、人,一样不能少。随从止步仪门。刀兵,一律寄存。”

“另有一句,贵人单给谢总镖头的。”

顾九龄忽然收了笑,整了整衣冠,朝谢山河躬下身去,一字一字,学得极恭敬:“’故人之子,座设东首。孤,扫榻以待。’”

说完,提着灯笼,自去了。灯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,没了。

小满从墙头溜下来,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总镖头,’孤’……是什么人的自称?”

谢山河望着灯笼消失的地方,半晌,吐出一个字。

“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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