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不看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第五天晌午,船靠荻花洲水驿补给。
驿前石阶上坐着一个人,青布旧袍,长剑横膝,像坐了很久了。
聂远舟。
“你们的船好找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衣摆,“满江上下,只有这一条,敢挂平安镖局的旗。”
舱里烫了酒。聂远舟带来三个消息,一个比一个沉。
“那个持黑铁令上昆吾的灰衣客,我追到了皖南,追进一座破庙。”他说,“人死了三天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,可周身经脉,寸寸断绝,断得像晒枯的藤。”
“他死前正在灶边煮饭。”聂远舟补了一句,“人歪在灶台边上,锅里的饭都没糊——杀他的人进来、出手、走掉,他从头到尾,没来得及站起来。”
商行舟握杯的手,停了停。
“经脉寸断而无外伤,”老人缓缓道,“老夫平生只知道三门功夫做得到。枯荣手,是其一。”
“另外两门呢?”
“一门,失传一百多年了。”商行舟把杯中酒一口饮尽,“另一门——不该再有活人会。”
他不肯再多说一个字。可谢山河分明看见,老人搁下酒杯的时候,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——那是他起了疑、又把疑心咽回去的老习惯,三十年没变过。
聂远舟的第二个消息:英雄帖。贵人以“武库现世,天下共鉴”为名,遍邀七大门派、三山五岳,十一月十五,湖州观礼。七派全都接了帖。
“这不是请客,是画圈。”聂远舟冷笑,“圈里看戏的人越多,你越翻不得脸。当着天下英雄的面,他递什么,你都得接着。”
第三个消息最短:沈鸢的三千两红榜,一夜之间,全数撤了。
沈鸢坐在角落里,闻言指尖一颤。悬赏撤了,不是放过——是笃定她跑不掉了,是要她体体面面地,自己把图送进湖州城。
“我送你们到湖州。”聂远舟道,“昆吾欠这一船人一路刁难。剑债,剑还。”
谢山河看了他一眼:“船上没酒了。”
“我带了两坛。”
当夜,船泊沙洲。月色极好,江面亮得像一匹摊开的白绫。
聂远舟拎剑上了船头。剑出鞘,他回头看着船尾的谢山河,朗声道:“谢山河,看好了——这一回,是我请你看的。”
剑光起。
断水九剑,一式一式,慢慢地使。月光顺着剑脊流,第一剑如江开,第二剑如潮回……这是他毕生的心血,是他闭关两月呕出来的第九剑,此刻毫无保留,摊开在月光底下,像摊开自己的五脏六腑。
谢山河坐在船尾,却缓缓转过了脸,望向另一侧的江水。
从头到尾,没看一眼。
第九剑收势,聂远舟持剑立在船头,愣了半晌:“你不看?”
“朋友的剑,我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谢山河慢慢磕了磕烟锅:“我这双眼睛,看会了的东西,就成了我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朋友身上的东西,我不占。”
江风把这句话吹散在水面上。聂远舟站了很久,忽然还剑入鞘,冲着船尾,长长一揖。
“谢山河,”他直起身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“镖师。”
聂远舟大笑,把酒囊远远抛过来。谢山河抬手接住,拔了塞子,就着月光灌了一口。
酒烈,烧得虎口那道新愈的口子发烫。
桅斗上,小满的布谷哨忽然轻轻响了。两声。
有客。
谢山河仰头。小满伏在桅斗里,手指向北岸——荻花荡深处,月光照不透的苇影里,一点素白的扇面,极轻地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大冷的天,摇扇子。
“聂兄。”谢山河把酒囊抛回去,站起身,“陪我走一趟。有位大人,等着咱们登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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