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九,天阴。

商行舟这一日精神出奇的好。

他自己坐了起来,让沈鸢替他梳了头,还讨了半碗粥。谢山河知道这是什么——柴烧到最后,总要旺一阵。

“昨夜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老人说。

“大库正说,乌程巷那把火是他放的。”谢山河坐在榻边,烟袋叼着没点,“师父,那一夜你在哪儿?”

“城外三十里。”商行舟平静地说,“我赶到的时候,火已经烧了两天。第三天我才进得去巷子——官兵撤了,我才进得去。”
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
“收尸。”

“收谁的尸。”

老人闭了闭眼:“收我该收的人。”

又是这句。谢山河没有再逼。三十年了,他学会一件事:逼这个老头子,只逼得出咳血。

“我问别的。”他说,“名册。册上第一件是我,底下写的什么。”

商行舟端碗的手停住了。

“你看不着了。”

“我知道,册在他手里。”谢山河盯着他,“可我今早想明白一桩事——顾九龄唱名的时候,唱到柳氏、白氏、渠氏,底下都跟着一个字。绝,存一,存三,存七。唯独唱到我,只唱了名字,底下什么也没有。”

舱里静了很久。

“因为那一页,”商行舟慢慢说,“二十年前,我撕了。”

沈鸢手里的碗轻轻一响。

“撕的时候,上头写着什么?”

“四个字。”

老人抬起眼。他眼底那片灰,如今已经漫过了眼白,瞳仁淡得像蒙了一层雾。

“’启门用’。”

谢山河没有动。

烟袋从嘴角滑下来,他伸手接住了。

“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不是钥匙,是——用。”

“钥匙开完门,还挂在墙上。”商行舟说,“’用’字底下的东西,用完了就没了。”

“那你还把册子交上去?”

“缺的那一页,他本来就知道写的是什么。”老人说,“我撕它,不是为了瞒他。是为了瞒堂上那三百个人。”

谢山河忽然明白了。

前日大堂上,七派掌门听见“库藏第一件,临江谢山河”,惊,疑,忌,却没有一个人扑上来。倘若那一页还在,倘若天下英雄都读得到“启门用”三个字——他这条命,当天就走不出沈宅大门。

“师父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你撕那一页的时候,我几岁?”

“十八。”商行舟说,“我刚从断魂崖底下爬出来,身上七处断骨。册子是我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。翻到头一页,看见那三个字,我在雪地里坐了一夜。”

十八岁那年,他在崖底烧了七天七夜的纸。

原来他在崖下烧纸的那几天,这老头子就坐在崖上的雪里,读着他的名字。

舱外脚步响。顾九龄的人到了,捧着一只锦盒,说话客气得像送节礼:“贵人赐还谢总镖头之物。”

盒里是那枚长命锁。半边烧熔,乌黑的火痕咬进银里,正面一个“禾”。

锁下压着一张笺,笔迹极好,不飘不硬:锁还你。背面那个字,孤替你记着。等你自己想起来,孤再还你。

谢山河看了很久,把锁收进烟袋荷包,贴身收着。

——这一回,他收了。

不是认了这门亲。是这东西该在他手上,不该摆在别人的托盘里。

商行舟盯着那枚锁,忽然伸出手,抖得厉害。

“这不是……”

三个字出口,他的眼神散了。

那种散,谢山河见过一次——在江上那个高热的夜里。

老人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,看了很久,忽然客客气气、生生分分地问:“这位……先生贵姓?”

沈鸢别过脸去。

谢山河握住老人的手。那只手枯得像柴。

“我姓谢。”他说,“我叫山河。”

商行舟愣了愣,眼睛慢慢有了焦点,随即像被烫着了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山河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还剩一门功夫。”老人抓着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“到了你要用的时候,我就使。别拦我。”

舱门“砰”地被撞开,小满冲进来,满脸是汗:“总镖头!沈宅贴榜了——钦天监推完了!明日辰时复典,当众报库门方位!”

谢山河站起来。

身后,商行舟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别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人望着舱顶,眼底那片灰烬静得像死水。

“因为那地方在哪儿,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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