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上井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井壁是干的,滑,一层三十年的烟灰。
谢山河把绳子在腰上盘了两圈,试了一下——上头没有着力处,谁在井栏边收了绳,谁就把这口井封了。
他往手心里啐了一口。
“壁虎游墙。”
十七年前,腊月,临江。韩记油坊丢了两坛小磨香油,贼是个瘦得像根竹竿的梁上君子,贴着后墙上到三层高的檐口,四肢一张一缩,活像壁虎。谢山河那年在墙根下仰头看了小半个时辰,把那一张一缩看进了眼里。
这门功夫他用过两回。今天是第三回。
第三回,就没了。
他把背贴上井壁,五指扣住那一圈“禾”字的刻痕——三十年前一个孩子拿石头蹭出来的凹槽,竟成了他的着力处。
一寸,一寸。
到三丈,他停了停,指腹在那行深刻的大字上按了一按。
阿禾,别出声,等火过去。
“等过去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,“三十年了。”
爬到四丈,内伤翻上来。胸口像被人拿石门合了一下——那是廿二日之前大库正留下的账。他咬住牙,喉咙里一股腥,咽了回去。
手指扒住井沿的那一刻,那一张一缩的劲道,忽然在他身上散了。
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记得自己曾经在一堵墙根下站过很久,抬着头,脖子仰得发酸;可是墙上那个人是高是矮、瘦成什么样、脸朝哪边,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只剩一句干巴巴的:我看过一个贼上墙。
哪个贼,不知道了。
谢山河翻出井口,趴在井栏上,像条被水呛过的狗一样喘。
火烧巷亮如白昼。
三十年没人肯进的死巷,插满了火把。缇骑分两列站到巷尾,黑红号衣,绣春刀出鞘半寸。
沈鸢被两个人架着胳膊,嘴上没堵,人却气得发抖。小满被反剪着手按在石敢当边上,额角一道血,还睁着眼睛瞪人。
顾九龄站在井栏三步外,绯袍玉带,手里盘着那颗玉胆。
“谢总镖头。”他笑得极温和,“夜里风大,您怎么下去了。”
“绳是你收的?”
“贵人吩咐的。”顾九龄躬了躬身,“这口井,今夜起封了,谁也不许下。免得有人贪功,提前把门给开了——上头怪罪下来,不好交代。”
“我在下头。”
“卑职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收绳。”
“贵人也知道。”顾九龄笑意不减,“贵人说,谢总镖头爬得上来。”
谢山河看着他,慢慢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。铜锅上一道裂口,是硬架第七式那晚裂的。他没点火,只在掌心磕了磕。
“人放了。”
顾九龄一挥手,架着沈鸢的两个人松了手。小满被拎起来,一挣脱就往谢山河身边扑,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血:“总镖头,我没吭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山河按了按他的头。
沈鸢跑过来,伸手要扶,谢山河一躲——袖口上一点血珠子已经透出来了,他不想让她看见。
“贵人呢。”他问。
“回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的,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顾九龄难得没笑:“卑职守了一夜巷口。卑职没看见贵人来,也没看见贵人走。”
谢山河扭头。
巷口外的黑处,一顶青帷小轿正抬起来,四个灰衣人抬得很稳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轿子转过墙角,火把光扫过去,轿帘一丝不动。
顾九龄从袖里抽出一张洒金笺,双手递过来。
“贵人的仪程。”
谢山河没接。
顾九龄便自己念:“十一月廿三,子时,火烧巷。图、册、人,三样齐。七派掌门到巷口观礼——”
“观什么礼。”
“开库之礼。”顾九龄抬起眼皮,“点藏那日没点完的册,今夜点完。”
“我要是不来。”
“您来。”顾九龄把笺子折好,轻轻塞进他的手,“三样东西,少一样,牌上的字就得改。”
他顿了一下,笑得非常客气。
“从雁荡开始。”
小满小声骂了一句。
谢山河把那张笺子攥在手心,攥成一团,忽然问:“我师父呢。”
顾九龄眨了眨眼,像是没想到他问这个。
“商先生?”
“商行舟。”
顾九龄脸上的笑,第一次收了收。
“商先生前天夜里,自己从正门进的沈宅。”他说,“两天了,没出来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火把齐齐一歪。
谢山河站在自家那口井边上,忽然觉得井底那五丈黑,还没有这一句话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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