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不重。

握住手腕的时候,掌心是温的,指头长,一点茧也没有。

谢山河押了十九年镖,见过的手多了。使刀的虎口硬,使枪的指根有节,撑船的掌心像老树皮。

这是一双一辈子没干过活的手。

可这双手扣下来的地方分毫不差,正压在脉门上。

“松开。”谢山河说。

“你要想抽,早抽了。”那声音就在耳边,不高不老,“你不抽,是因为你想听。”

谢山河没有动。

火折子插在石缝里,只有豆大一点光,照出半幅袍角。深青,干净得不像话——下了五丈的井,袍上连一星灰都没有。

“你自己下来的。”

“孤自己下来的。”

“没带人。”

“这么窄的地方,带人做什么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再说,孤跟你说话,不用人听。”

手松开了。

松得很自然,像放下一件本来就该放下的东西。

谢山河慢慢退了半步。半步之后就是井壁,退无可退。

三尺。

三十年了,他和这个人之间,头一回只隔三尺。

“你把手按上去了。”那人说。

“按了。”

“它应了你。”

“应了。”

“疼么?”

谢山河一愣。

三十年里问他这句话的人不多。如今是一个自称“孤”的人,隔着三尺黑,问他疼不疼。
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烫。”

“烫。”那人轻轻重复了一遍,像把这个字收进袖子里,“孤记下了。”

“你要我干什么,直说。”

“明晚子时,你把手再按上去一次。”

“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

“开了门,你给我什么?”

“你爹娘的名字。”那人说得很轻,“还有他们埋在哪儿。”

井底静了一息。

谢山河听见自己心口沉沉地跳了一下。押了半辈子镖,他最会算的就是这笔账:对方开的价越准,越说明他早把你的软肋称过分量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。”

“因为孤欠着这个。”

“欠谁?”

“欠一个八岁的孩子。”

谢山河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:“贵人,你要是真欠,当年就不会只从火里捞一个人。三十七口,你捞了一个。”

黑暗里没有回话。

过了很久,那个人才开口。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,像很旧的木头裂开一条缝。

“那天夜里,巷口的兵,是奉旨的。”

谢山河的呼吸停了。

奉旨。

两个字压下来,比井口那圈石头还沉。

三十年来他恨过一片火,恨过一群兵,恨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。他从来没敢再往上想——再往上,是一道旨。

“谁的旨。”

“你现在还不该问。”那人说,“孤能告诉你的是:那道旨里,没有’井’这个字。井是孤自己加的。”

“你把我塞进井里。”

“孤把你塞进井里。”

“塞进来,关了三十年。”

“三十年,孤没敢来看你一眼。”那人说,“孤来了,就有人跟着来。”

谢山河忽然道:“你说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三丈那儿,石头上刻着一行字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
黑暗里静了一下。

然后,那个温得像三月江水的声音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:“阿禾,别出声,等火过去。”

谢山河整个人僵在了井壁上。

他没有想。他的肩膀自己缩了起来,后背贴住石头,一口气憋在胸口,连喉咙都自己合上了。

三十八岁的总镖头,一身伤,一口内血还没化开——在这七个字落地的一瞬,像一条听话的狗,不出声了。

脑子早让那粒丹烧干净了。

身子记得。

黑暗里,那个人叹了口气。

“三十年了,你还听孤的话。”

谢山河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吐得手指发抖。

“字是你刻的。”

“是孤刻的。”

“刻完你就走了。”

“孤得去挡巷口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谢山河的声音沉下去,“那三天,井上头,除了你,还有没有第二个人?”

黑暗里头一回出现了他听得懂的东西——

停顿。
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那人问。

“我什么也没听见。我什么也不记得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是问你。”

又是一息。

“孤也想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想了三十年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孤把你放下去的时候,井里是空的。”那声音低了一分,“孤第三天回来,井沿上,摆着这把锁。”

腰间烟袋荷包里,那枚烧熔了半边的长命银锁,忽然像块热炭。

“锁是孤从井沿上捡的。”那人说,“不是从你手里。”

三十年前,井底那个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;井沿上,有人替他把锁摆得整整齐齐。

那三天里,有人来过。

不是这一位。

上头忽然传来沈鸢的声音,又急又尖,压不住了——

“谢大哥——”

半个字被掐断。

黑暗里袍角一动。

“有客。”那人说,“孤先上去。你慢慢想。想起来了,告诉孤——孤也想知道,那天夜里,井上站着的是谁。”

没有脚步声,没有石屑落下来,连绳子都没晃一下。

那个人上去了。

谢山河举起火折子,照见的只有干透的井壁,一圈一圈歪扭的“禾”字。

跟着,上头那点光暗了。

绳子松了。

一整条粗麻绳打着旋儿落下来,啪的一声堆在铁上,溅起三十年的一层灰。

井口只剩下一个巴掌大的天。

谢山河站在自家那扇门上,仰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天,忽然明白过来:他不是被关在井里。

他是被关在门上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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