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义庄,三间破屋,停着七口薄棺。

雪粒子打在瓦上,沙沙的。

谢山河一个人进去,把烟袋横在手里。

最里头那口棺材上坐着一个人。

枯瘦,灰布,一双手拢在袖子里,像个等着领工钱的老账房。

“来了。”大库正的声音沙哑得辨不出男女,“坐。”

“我站着。”

“随你。”老人抬起下巴,“你猜老夫今日请你来做什么。”

“你想让我死在开门之前。”谢山河说,“上回你说过。体面些。”

“今日不说这个了。”

“改主意了?”

“改不了。”老人咳了两声,“老夫是来跟你把一笔三十年的账说清楚。你师父今夜要还债,你总该知道欠的是谁。”

谢山河没动。

“三十年前库门底下,老夫躺在那儿,脸烧得没了。”大库正说,“你师父来背尸首。他背走的是老夫,烧掉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
“我听说了。”

“你听说的是他背错了。”老人抬眼,“他没有背错。”

屋里静下来,只剩雪粒打瓦的声音。

“他知道我是谁。”大库正说,“他一手托着老夫的后脑勺,一手替老夫合上眼睛,说了一句话——’库正,您先别死’。”

谢山河握烟袋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是守库人的一头,老夫是闭库那一头。他救老夫,不是因为舍不得。”老人一字一句道,“是因为天底下只剩老夫一个人会关门。”

雪声里,谢山河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响。

二十年布局,二十年诈死。原来他师父连“关门的人”都提前留好了一个,像镖车上多备的一根车轴。

“所以’故人来收’。”他说。

“收的不是图。”大库正说,“老夫欠他一条命,他留老夫留了三十年,今夜老夫来还——还的法子,就是替他把门关上。”

“连着门上那个人。”

“连着门上那个人。”老人说得很平静,“孩子,你要是站在老夫这个位置,你也这么干。”

谢山河笑了笑:“我不站你那位置。我是货,不是账房。”

“那老夫今日教你一件事。”大库正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摊开,掌心枯得像一块老木头,“门一开,先卸货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你身上装的三十几门功夫,是你的么?”

谢山河没答。

“不是。”老人替他答了,“都是别人的。你看一眼,收进来,那是借。你借了一辈子。门一开,它们要回家——顺着你这条道回去,一件一件往下卸,卸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我知道要用完。”

“你不知道用完是什么样。”大库正盯着他,“卸货的时候,连你看它们的那一眼,一块儿带走。汉阳码头那个疯和尚,你已经忘了吧?”

谢山河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那还是三次用完的忘法。”老人说,“今夜是三十年一块儿卸。卸完了,你还站着,还会喘气,还认得你镖局的匾——就是不认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。”

“那也是我的账。”

“是你的账。”大库正忽然叹了口气,“可惜账房不是你。”

谢山河把烟袋换了只手,压住那口翻上来的血。

“第八式叫什么。”

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
“你在数。”

“我数了七式。”谢山河承认得很坦然,“开、合、锁、闩、掩、封、镇。差两式。”

“你是个老实人。”大库正笑了一声,笑声像铁片刮石头,“老夫这一辈子只使过一次第八式。第九式没使过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第九式使出来,人就没了。”老人说,“关最后一扇门的人,得留在门里头。这就是’从里头关’。”

谢山河站在那儿,好半晌没说话。

“给我看。”

“想得美。”大库正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你要看,到门前去看。今夜子时,你在井底下等着,老夫使给你看——使完了,你也就跟着老夫一块儿留在门里头了。”

他往门口走,走了三步,忽然停住。

“孩子。”

“我不姓孩子。”

“那三十七口人。”老人背对着他,“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
谢山河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用一句话换。”大库正说,“你答应今夜自己走下去。老夫告诉你他们姓什么、从哪儿来、为什么该死。”

雪声细细的。

谢山河把烟袋衔进嘴里,没点火,含含糊糊地说了三个字:“不换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这买卖我做过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爹娘的名字,井底下那位也拿来卖过一回。”

大库正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自己去问门。门比老夫记性好。”

门板一响,人不见了。

雪从门缝里卷进来,落在七口薄棺上。

谢山河低头看那口老人坐过的棺材。

棺盖上,用指甲划着三个字,划得很浅,像随手一带。

谢山河。

——他连棺材都替他挑好了,挑的是最薄的那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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