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里点了两盏灯。

商行舟坐在铺上,让谢山河把袜子给他脱了,脚泡进热水里。老人的脚瘦得只剩骨头,脚踝上一圈旧疤。

“你去沈宅做什么。”

“求人。”

“求什么。”

“求他把册上头一件,换成我。”

谢山河手里那块布掉进了盆里。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早疯了。”商行舟低着头看水,“我十八岁进库,二十岁出师,一辈子搬别人的东西。到这把年纪,想搬一回自己的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他说:’先生,册不是孤写的。’”

谢山河猛地抬头。

“他也改不了?”

“他改得了’存’和’绝’。”商行舟说,“头一行改不了。那一行比他祖父还老。”

热水的白汽在两个人中间飘着。

“匣子给我。”老人说。

谢山河把那只空木匣递过去。商行舟摸索着匣盖内衬,指甲抠进一道缝,撕开半寸夹层,从里头捻出一张纸。

黄得发脆,边缘毛糙,是撕下来的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放在这儿。”

谢山河接过来,凑近灯。

纸上一行墨迹老得发褐:临江谢山河。

底下四个小字,另一支笔:启门用。

他看了很久,喉咙发干。他早就知道这四个字,可亲眼看见,还是像被人在心口摁了一个印。

“翻过来。”商行舟说。

谢山河把纸翻过去。

背面靠着右下角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墨色比正面新一点,笔画细,收锋极稳。

另有一件,备用。

谢山河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
商行舟盯着那行字,眼睛慢慢睁大,又慢慢黯下去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师父!”

“我撕的时候……”老人拿手指压着太阳穴,指节发白,“我撕的时候,只看了正面。我在崖底下,雪很大,我手冻僵了……”

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瞬。

“备用的东西,得先泡过药。”

“什么药。”

老人张着嘴,愣愣地看着他。

那点光灭了。

“这位先生贵姓?”他很客气地问。

谢山河闭了闭眼,握住那只枯手。

“我姓谢。”他说,“我叫山河。”

老人怔了怔,眼圈忽然红了:“哦,山河。山河。”

他反手抓住谢山河的手腕,抓得死紧。

“今晚不管看见什么,你都别借我的招。”

“师父——”

“我说的是别借,不是别看。”商行舟一字一字道,“你要是敢闭眼,我到了那头,也不认你这个徒弟。”

谢山河没答。

老人等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不答应。你这脾气……”

“不像你教的。”

“不像我教的。”商行舟叹了口气,“我教你的头一件,你还记得么?”

“站桩。”

“站三个月。你八岁半,站到腿发抖,也不问我为什么。”老人望着舱顶,“我那时候想,这孩子命被丹烧空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,可他还知道站着别倒。”

夜深了。

谢山河替他把被子掖好,起身要走。

商行舟半闭着眼,忽然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:“抓紧了,阿禾……这一回,抓紧了。”

谢山河的脚钉在原地。

他慢慢转过身,蹲下来,凑到老人耳边:“师父,上一回是谁没抓紧?”

老人的眼睛闭着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,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摸一样东西。

“上一回……”

“上一回怎么了。”

“上一回,我没抓住。”

谢山河的手在抖。

“三十年前,井上头——”他压着嗓子,“那把长命锁,是谁摆在井沿上的?”

商行舟没有回答。

呼吸慢慢平了,睡着了,嘴唇还动了一下,像在跟谁道歉。

谢山河在铺边蹲了很久。

第三天从井里把孩子捞上来的是他师父。第三天回来,看见井沿上摆着长命锁的是那位贵人。

——那把锁,是从孩子身上取下来的。

——取下来,摆好,是要给谁看的。

他站起身,吹了一盏灯。

舱外,湖州城打过了二更。

亥时将尽。

离子时,还有小半个时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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