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那一页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舱里点了两盏灯。
商行舟坐在铺上,让谢山河把袜子给他脱了,脚泡进热水里。老人的脚瘦得只剩骨头,脚踝上一圈旧疤。
“你去沈宅做什么。”
“求人。”
“求什么。”
“求他把册上头一件,换成我。”
谢山河手里那块布掉进了盆里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早疯了。”商行舟低着头看水,“我十八岁进库,二十岁出师,一辈子搬别人的东西。到这把年纪,想搬一回自己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说:’先生,册不是孤写的。’”
谢山河猛地抬头。
“他也改不了?”
“他改得了’存’和’绝’。”商行舟说,“头一行改不了。那一行比他祖父还老。”
热水的白汽在两个人中间飘着。
“匣子给我。”老人说。
谢山河把那只空木匣递过去。商行舟摸索着匣盖内衬,指甲抠进一道缝,撕开半寸夹层,从里头捻出一张纸。
黄得发脆,边缘毛糙,是撕下来的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放在这儿。”
谢山河接过来,凑近灯。
纸上一行墨迹老得发褐:临江谢山河。
底下四个小字,另一支笔:启门用。
他看了很久,喉咙发干。他早就知道这四个字,可亲眼看见,还是像被人在心口摁了一个印。
“翻过来。”商行舟说。
谢山河把纸翻过去。
背面靠着右下角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墨色比正面新一点,笔画细,收锋极稳。
另有一件,备用。
谢山河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商行舟盯着那行字,眼睛慢慢睁大,又慢慢黯下去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师父!”
“我撕的时候……”老人拿手指压着太阳穴,指节发白,“我撕的时候,只看了正面。我在崖底下,雪很大,我手冻僵了……”
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备用的东西,得先泡过药。”
“什么药。”
老人张着嘴,愣愣地看着他。
那点光灭了。
“这位先生贵姓?”他很客气地问。
谢山河闭了闭眼,握住那只枯手。
“我姓谢。”他说,“我叫山河。”
老人怔了怔,眼圈忽然红了:“哦,山河。山河。”
他反手抓住谢山河的手腕,抓得死紧。
“今晚不管看见什么,你都别借我的招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别借,不是别看。”商行舟一字一字道,“你要是敢闭眼,我到了那头,也不认你这个徒弟。”
谢山河没答。
老人等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不答应。你这脾气……”
“不像你教的。”
“不像我教的。”商行舟叹了口气,“我教你的头一件,你还记得么?”
“站桩。”
“站三个月。你八岁半,站到腿发抖,也不问我为什么。”老人望着舱顶,“我那时候想,这孩子命被丹烧空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,可他还知道站着别倒。”
夜深了。
谢山河替他把被子掖好,起身要走。
商行舟半闭着眼,忽然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:“抓紧了,阿禾……这一回,抓紧了。”
谢山河的脚钉在原地。
他慢慢转过身,蹲下来,凑到老人耳边:“师父,上一回是谁没抓紧?”
老人的眼睛闭着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,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摸一样东西。
“上一回……”
“上一回怎么了。”
“上一回,我没抓住。”
谢山河的手在抖。
“三十年前,井上头——”他压着嗓子,“那把长命锁,是谁摆在井沿上的?”
商行舟没有回答。
呼吸慢慢平了,睡着了,嘴唇还动了一下,像在跟谁道歉。
谢山河在铺边蹲了很久。
第三天从井里把孩子捞上来的是他师父。第三天回来,看见井沿上摆着长命锁的是那位贵人。
——那把锁,是从孩子身上取下来的。
——取下来,摆好,是要给谁看的。
他站起身,吹了一盏灯。
舱外,湖州城打过了二更。
亥时将尽。
离子时,还有小半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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