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行船,舱中一盏油灯。

谢山河的旱烟锅明了又暗。沈鸢裹着棉袍坐在灯影里,不肯去睡。

“前朝亡的时候,武库封山。”商行舟的声音很低,像在念一本发黄的旧账,“图分两半:一半随守库人沈家,世代不出湖州;另一半,交给库外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管。图开库门,册点库藏,缺了任何一样,武库就是一座死山。”

沈鸢猛地抬头:“我爹说的那个故人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商行舟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极深的疲惫,“你爹信我。我却没守住。”

“二十年前秋天,我收到一封信,是沈砚的笔迹,约我断魂崖一晤,说图有变故。”他顿了顿,“到了才知道,字是假的,仿得连我都认不出来。崖上等我的,是一个戴墨玉面具的人。”

“他知道我的路数,知道我落脚的客栈,甚至知道我把图缝在哪一层衣襟里。”老人搁在膝上的手指,轻轻屈了一下,“我们打了半个时辰。他的刀,十三刀,刀刀朝着门户去——那是库门十三刀。武库外门守卫一脉的东西,全本。”

谢山河的烟锅,停在了半空。

“断门十三刀?”

“断门,是后来江湖叫岔了的名字。”商行舟道,“库亡之后,那一脉流落川东,改姓换名,靠护院看家糊口。二十一年前,一夜灭门。掌门石老爷子逃了出来,人疯了,沿街讨饭,见人就演刀,演完就笑。”

川东。疯老丐。谢山河记得清清楚楚:满街的人哄笑扔铜板,只有十八岁的他站在人堆里,从第一刀看到了第十三刀。演完,老丐忽然冲他咧嘴一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第二天,人就不见了,再也没人见过。

他后颈的寒毛,一层一层立起来。那一笑,当真只是疯?“崖上那一战,我输了。”商行舟继续道,“图被他从衣襟里割走。我坠了崖,崖底江水捞了我半条命,断了三根骨头,养了半年。我索性让商行舟死了——死人查旧案,比活人方便。这一查,就是二十年。”

“查到了什么?”

“查到他留下的刀口。”老人的声音冷下去,“二十年里,凡是沾着武库旧事的人家,一家一家地绝。灭口的手法,处处不同;破门的刀口,处处相同。”

灯影里,沈鸢的手忽然抖了起来。

“那天夜里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井底传上来的,“我在井里。听不见人声,他们不说话,从头到尾一句都不说。我只听见门响——我家三十一口人,十七道门。”

“每一道门,门栓带门轴,都是一刀断的。”

舱里死一样的静。江水拍着船帮,嗒,嗒。

“杀我全家的,”少女抬起头,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,“就是断魂崖上那个人。”

商行舟闭了闭眼,算是答了。

“为师追了他二十年,追到的只有刀口。如今,只剩一条线还活着。”他看向谢山河,“黑风寨赵铁衫,他师门那九刀,是川东那一脉的旁支传下来的。旁支既在,就有人见过正主。”

谢山河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黑暗里。

“黑风岭,顺路。”他说,“回临江,也顺路。”

舱帘一挑,秦老篙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谢头儿,出来一下。”

船尾,老船工朝下游努了努嘴。夜色茫茫的江面上,远远一点桅灯,不近,也不远。

“一条快船。吊着咱们——两天了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