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锁城头一日。

天没亮,谢山河就坐在船头。三条缇骑船呈品字形泊在四十步外,船头的弩,一夜没挪过位置。

小满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总镖头,我数过了。他们两个时辰换一班,换班那会儿,弩弦松半息。”

“记着,别用。”

“哎。”

辰初,岸上来人。顾九龄一身便服,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,一个挑食盒的。

“贵人的意思,”他站在跳板上,笑得像来串门的老邻居,“商先生的伤,不能耽误。医官姓程,宫里的手艺。”

谢山河让开半步:“看病可以。药,我们自己煎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程医官在舱里待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不好看。谢山河把他堵在舱门口。

“实话。”

老医官叹了口气:“老人家这不是病。经脉像一根烧到了根的灯芯,油还剩小半盏——是他自己拿命当柴,烧了几十年。”

“还有多久。”

“看他还烧不烧。”医官摇头,“不动内力,躺着,或许还有一两个月。再使一次前天那样的功夫……”

他没往下说。

谢山河谢过,摸出烟袋,半天没点着。

顾九龄一直在跳板上等,等他抽完第一口,才慢悠悠开口:“另有一桩小事。钦天监的卜大人昨夜到了,推演七星方位,要三五日。这几日城门落锁,委屈诸位。还有,贵人吩咐:凡在城观礼的,一律’验祖’。”

“验什么?”

“三代家状,祖籍,先人名讳。”顾九龄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笺纸,双手奉上,“填了,缇骑司核档,发一块牌子。牌在人在,出入方便。”

谢山河没接。

“核什么档?”

顾九龄笑了笑,没答。

——不用答。核的是那本册。

“平安镖局姓谢,三代都在临江卖杂货。”谢山河说,“没什么好填的。”

“谢总镖头,”顾九龄收了纸,声音低了些,“您那一页,册上早写好了。”

他躬身告辞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雁荡的蒋掌门今早发了好大的火。您若见着他,劝一劝。人上了火,容易说错话。”

巳时,蒋秋岳真来了,身后跟着聂远舟。

雁荡掌门六十上下,一部铁灰胡子,一上船就把一块木牌拍在舱板上。

牌上四个字:雁荡蒋氏。底下一行小字:存七。

“存七。”老人一字一字地念,牙关直响,“谢总镖头,我雁荡上下三百二十口,他给我写’存七’。我去问顾九龄,顾九龄说——那是贵人念旧,给蒋家留了七位祖上的名讳在册。”

聂远舟脸色也白。

“昆吾也有。”他说,“我今早去问过掌门,昆吾第十一件,存三。三个月前那位灰衣客拿《太阿剑经》原本诱他拦棺——如今看来不是诱,是提点:你们本就是库里的东西,东西归库,天经地义。”

舱里静下来。

蒋秋岳忽然一拳砸在舱板上:“他到底要杀多少人!”

“他不杀你们。”

谢山河吐出一口烟。

“他点你们。”

四个字落地,老掌门像被抽了筋,慢慢坐了下去。

——十五那日来的都是客。客,不走了。

秀娘在梅园隔墙听来的那句话,搁了三个月,今日才算听懂。

那位从来没想过在大堂上放血。放血脏,还费事。他要的是把七大门派、把这半城江湖,一样一样点进册子,写上“存”字。写上了,人还是活的;哪一天不听话,笔一划,改成“绝”。

“蒋掌门,”谢山河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,“想走么。”

“城门锁着。”

“锁的是门。”谢山河说,“不是水。”

蒋秋岳猛地抬头。

聂远舟按住他的肩:“别急。城西有一条暗沟能出人。可今日走,今日雁荡三百二十口就全改’绝’。要走,得等他自己手忙脚乱的那一刻。”

“哪一刻?”

谢山河望着江面,没说话。

黄昏,蒋秋岳走了。小满爬上去收桅顶的旗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
谢山河抬头。

主桅一人来高的地方,钉着一块焦了角的桐木牌。刀刻的一个字:闭。

牌下压着一张纸,墨迹未干:假的。三日内,把真的,送到火烧巷井口。

底下还有一行,笔画更瘦:过期,门,从你身上关。

三条缇骑船,弩不离手,四十步外守了一整夜。

没有一个人,看见有人上过这条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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