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改一个字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申时,驿馆前院。
雪停了,地上薄薄一层白。缇骑在院里摆了一张长案,案上一方朱砂,一支笔,一册薄薄的副本。
顾九龄坐在案后,慢条斯理地翻着。
“点牌。”他说。
七派掌门列队上前,每人把木牌搁在案上,顾九龄扫一眼,“雁荡蒋氏,存七”,牌子推回去;“昆吾聂氏,存三”,推回去。
轮到第五个。
天目青竹门掌门何守拙,五十来岁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他的牌搁上去,顾九龄没推回来。
“何掌门。”顾九龄抬起眼皮,“您门下有个叫何小七的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侄孙。”
“昨夜三更,水门。”顾九龄笑得很温和,“抱着一封信,游到第二道铁网上头被捞起来了。信上写着’速离湖州,勿问缘由’。”
院子里没人出声。
何守拙“扑通”跪了下去:“大人,他才十四岁——”
“人没伤。”顾九龄说,“卑职最不爱伤人。”
他提起笔,在朱砂里蘸了蘸。
“青竹门何氏,存五。”
笔尖落下去。
一笔。
不重,不快,像账房先生划掉一笔烂账。
“改存四。”
何守拙整个人趴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。
顾九龄把册子合上,交给身后的人:“用火漆封了,快马发出去。三日到天目山。”
“发到哪儿去!”蒋秋岳一步跨出来,两只铁尺已经攥在手里,“你发一张纸,就要死一个人?”
“蒋掌门。”顾九龄连头都没抬,“纸上写什么,是上头的事。人怎么死,是底下的事。卑职只管改字。”
铁尺举起来了。
一只手按住了蒋秋岳的手腕。
谢山河站在他身侧,力道不重,可老人整条胳膊都动不了。
“松开!”
“你现在动手。”谢山河低声说,“你雁荡三百二十口,明早就剩七个。”
蒋秋岳浑身发抖,铁尺“当啷”落在雪地里。
顾九龄这才抬眼,笑意满面:“谢总镖头。子时的事,您可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“三样齐。”
“齐。”
顾九龄起身,掸了掸袍角,带着人走了。
院子里跪了一地。
谢山河把蒋秋岳扶起来,扶着的时候,老人的胡子上全是水。
“我雁荡的刀,砍过倭寇,砍过海匪。”老人哑着嗓子,“今天让一支笔按住了。”
“笔在册子上才有用。”谢山河说,“今夜子时,册子会拿出来。”
老人猛地抬头。
“到时候巷子里会乱。”谢山河扫过院里每一张脸,“我在井底下把手按上去,那一息,你们只做一件事——离长案近的,把册子推进火盆。不许抢,不许喊,不许对着弩楼动手。”
“推进去以后呢?”聂远舟问。
“以后你们就不是货了。”谢山河说,“以后他们要杀你们,得亲自动手;不能再拿一支笔杀。”
何守拙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是头一件。”谢山河把烟袋别回腰后,“我这一件,烧不掉。”
黄昏时他回到船上。
沈鸢在舱里收拾东西——她把父亲那半幅绢图临摹了七八张废纸,全撕了。
“图今夜要交出去。”她说,“交出去就没了。”
“你爹守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爹守的不是那块绢。”沈鸢把纸屑拢进火盆,看着它们卷起来变黑,“我爹绝笔里写:门后头没有刀剑,只有一句话铸在铁壁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是红的,声音却稳。
“谢大哥,你要是真下去了……替我看看,那句话是什么。”
谢山河看了她很久。
“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我不进去。我只在门口。”
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开完门,上来。”沈鸢一字一字道,“我爹让我护住那半扇门。门要是自己走进去了,我护什么。”
谢山河笑了笑,把烟袋在船板上磕了磕。
“镖在人在。”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岸上传来脚步声。
小满冲进舱:“总镖头!沈宅来人了!”
舱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,两个哑奴,四个缇骑。轿帘掀开——
商行舟坐在里头。
眼窝深陷,脸白得透明,一身干干净净的旧青布袍子,膝上放着那只空木匣。
他抬起眼看谢山河,眼白里那片灰烬已经漫到了瞳仁边上。
“你是……”老人客客气气地开口。
谢山河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老人却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发亮。
“山河啊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来接我。等了两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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