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,就是半个大堂。

挡路的缇骑还没看清人影,穴道已被点中,一排一排软倒下去,像割倒的麦子。

他不杀人。

他只要一个人的命。

谢山河把沈鸢往聂远舟那边一推,反手抽出腰后的旱烟袋。

铜锅在掌心一转,倒握,杖法起手。

十五年前,汉阳码头。一个疯和尚拎着根哭丧棒,笑一阵哭一阵,一根棒子打翻十三个漕帮好手,末了坐在阶上抱着棒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天日头很毒,谢山河蹲在货堆上晒了一身汗,把整场看完了。

这门疯魔杖,他存了十五年,还剩两次。

今天,用一次。

烟袋杆一颤,走的全是疯路:不架不格,专往肘弯膝弯里钻。缠、绞、拖、带,疯疯癫癫,黏黏糊糊,像一团甩不脱的湿棉花。

大库正的掌锋三次落下,三次被这根小小的烟杆搅偏了半寸。

“哭丧棒。”老人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,“疯了的玩意儿,你也捡。”

“捡的。”谢山河退着走,“我这行当,东西都是别人不要了,我才捡。”

第四掌,他不偏,不闪,硬生生罩下——

“当”的一声。

烟袋铜锅磕出一个瘪印,谢山河虎口崩裂,整条右臂麻到肩头,蹬蹬蹬连退三步,后背撞在丹墀角上。

一合。只撑了一合。

掌影再起,罩向天灵——

“主上。”

台前,跪了半个早上的商行舟,直起了身子。

“老奴告罪。”他掸了掸衣袍,嗓音平平,像在禀一件极小的家常事,“堂上——借个黑。”

袖子,一拂。

满堂百来盏灯,连同案下的、廊角的、缇骑手里的火把,“噗”地一声,齐齐灭了。

铁闸封堂,天光进不来。

黑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有人惊叫,有人拔刀,弩楼上的弦不敢再放——放出去,谁也不知道钉在谁身上。

黑暗里,谢山河听见师父的声音贴着他耳边掠过,又轻,又快:“闭眼。别看。”

他闭了眼。

这门功夫,师父藏了一辈子。江上那个夜里,老人问他“灯灭之前,你要不要看”,他说不要。如今真在灯灭之后使出来了——

他一眼也不看。

师父的招,他不借。

黑暗里只剩下声音。布帛裂开的声音,骨节错动的声音,还有一种极轻极密的“嗤嗤”声,像一把小剪刀,在剪灯花。

一下,两下……

谢山河在心里数。数到第十九下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

大库正一声闷哼。

一股风从堂中卷过,铁闸缝里透进一线天光,随即又暗了。

“火折子!快!”顾九龄的声音在发抖。

火光次第亮起。

长案两截。玉匣,没了。磬架之后,空了。

大库正,走了。

大堂正中,商行舟负手立着,袖口燎了一线焦边,发髻却一丝不乱。他缓缓回头,看着紧闭双眼、把沈鸢死死护在身后的谢山河,忽然笑了。

“睁眼吧。”

谢山河睁开眼。老人正看着他,眼底那片灰,像烧透了的炉膛。

“黑着使的。你没瞧见——”老人一字一顿,“就不算看。”

话音落下,他喉头一响,一口血涌出来,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

“师父!”

谢山河抢上去抱住。怀里的老人,轻得像一把柴。

满堂死寂里,纱屏之后,那人轻轻地、缓缓地,笑了一声。

“让他拿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