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。笃笃。

声音很轻,却有了节奏。这不是老鼠,不是木头返潮,是人——里面的人醒了,在用指节敲棺材板。

谢山河盯着那口薄棺,烟锅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雇主说:别问,别开,别停。

规矩是规矩。可镖行还有一条更老的规矩,是他师父当年教的:镖在人在。人,也是镖。

他起身取了撬棍,又停下,先用刀柄在棺板上回敲了两下。

里面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三下急促的、越来越弱的敲击,最后一下几乎没了力气,像沉进水里。

“得罪了。”谢山河低声道,撬棍插进棺缝。

棺钉起出,棺盖挪开一线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涌出来。他把棺盖全掀了,借着火光看清里面,瞳孔猛地一缩。

棺中躺着个少女,十六七岁,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左肩一道刀伤,草草裹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。她双臂死死收在胸前,哪怕昏迷着,也紧紧抱着一样东西——半幅绢图。

谢山河探她鼻息,弱,但还在。再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铁叔!”

铁叔一条胳膊吊着,单手翻出金创药和火酒。两人拆开旧布条时,少女疼得在昏迷里抽搐,却始终不松手,指节抠着那半幅绢,抠得发白。

给她换药、灌水、喂了退热的药汁,折腾到后半夜,她的气息才平稳了些。谢山河去合棺盖,这才发现棺头暗处钻了七个细孔,排成北斗的形状——透气孔。

雇主早知道棺里是活人。这口棺,是给活人订做的。

他默然良久,回头再看那半幅绢图。少女昏沉中手劲松了些,绢图露出一角,黄旧的绢面上,墨线勾着半幅山川,笔笔如刀刻。角上有四个古篆。

谢山河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
那四个字,他认得。不光认得——三十年前,师父握着他的手,让他在沙盘上临过整整一个月,临完便抹掉,不许问,不许提。

前朝武库。

前朝覆灭三十年,武库便失散了三十年。江湖上为几页真假难辨的”遗招”能杀得血流成河,而眼前这半幅图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
少女忽然呓语起来,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灰:”爹……图……别给他们……别给……”

谢山河把绢图轻轻塞回她怀里,替她掖好破棉被,又把棺盖虚虚搭上,留了缝。

天亮前,周奎凑到火边,压低声音:”总镖头,棺里到底是——”

“死人。”谢山河说。

周奎张了张嘴。

“从今天起,棺材归我看。”谢山河把烟锅别回腰后,”传下去,谁也不许靠近三步之内。”

周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”总镖头,这趟镖不对。黄金、活人、还有昨夜黑风寨……这是抄家灭门的祸事。退了吧,金子原样送回去,咱们赔个罪——”

“金子收了,镖接了。”谢山河望着东边一线灰白的天色,”平安镖局穷,骨头不能穷。”

周奎还要再说,前头树上放哨的小满忽然低低学了三声鸟叫。

官道尽头,烟尘起处,来了一彪人马。不是官兵,不是马贼——一色的白衣,鞍侧斜挂长剑,剑穗雪白,离着二里地,已经透出一股逼人的冷意。

铁叔眯眼望了半天,脸色一点点变了:

“昆吾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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