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还是那座黑风岭,山寨却破得不成样子了。

栅栏塌了半边,箭楼熏得乌黑,寨墙上的箭孔还没来得及补。谢山河一行上山时,喽啰们远远缩在墙垛后头,没有一个敢拦——三招夺刀的事,这座山头一辈子忘不了。

赵铁衫在聚义厅里等着,九环刀横在膝上。

“谢山河。”他眼里的火苗压了又压,“上回你饶我一命,这回又空着手上山。你是欺黑风寨没人,还是欺我赵铁衫不敢起刀?”

“都不是。”谢山河在他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碗酒,“我来问刀。”

“你师父传你九刀。我问的是——他从哪儿学来的,临终又交代过什么。”

赵铁衫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泄了气,一屁股坐回虎皮椅里。

“你连全本十三刀都见过,瞒你也没意思。”他闷头灌了口酒,“我师父,是川东断门一脉的旁支弟子。二十一年前山门一夜被屠,他背着半部刀谱逃出来,一路乞讨到黑风岭落草。他只得九刀——后四刀,历来只传嫡脉。”

“他临终抓着我的手说:铁衫,日后若有人使全十三刀寻上门,别接,烧了谱,散伙下山,改名改姓。”

厅里静了静。炭盆里一根柴,啪地爆了个火星。

“一个月前,”赵铁衫的声音低下去,“来了个灰衣人。”

“不带兵刃,不吃酒,话少得像用银子按字买的。他把一面黑铁令拍在这张桌上,问我两件事。第一,谁见过全本断门刀。第二——”他抬眼看着谢山河,“他念了个名字,问我认不认识。”

“商行舟。”

门边,斗笠下的灰袍老人,纹丝没动。

“我说不认识,他就走了。临出门,留了一句话,让我原样转告谢总镖头。”赵铁衫一字一字道,“他说——借来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”

谢山河端碗的手,稳稳的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七个字敲在了哪根骨头上。

商行舟缓缓开口:“那面令牌,可还在?”

“他收走了。铁的,巴掌大,正面一个’拾’字。”赵铁衫比划着,“背面还铸着半只爪子,像龙爪,就半只。”

话音未落,寨墙外一声鸦叫,又戛然而止。

赵铁衫脸色一变:“后山有生人!”

追到后山崖边,一条灰影已被寨里的绊索掀翻在地。四五条大汉扑上去死死按住,那人不喊不叫,不挣不扎,嘴角忽然渗出一线黑血——牙里藏毒,咬破便死,从头到尾,没出一声。

赵铁衫扒开死人的嘴,倒抽一口冷气:“没有舌头。是割的,旧疤,少说十几年了。”

“哑奴。”商行舟蹲下身,从死人怀里摸出半块干粮、一枚黑铁令,声音冷得像崖底的风,“前朝武库有库奴一脉,净舌的死士,世代守库搬运,库藏再密,也密不过一群不能说话的人。库亡了,这一脉没散。”

“如今,他们管自己叫——拾遗。”

下山前,赵铁衫忽然抢到马前,单膝跪在寨门口。

“谢总镖头!”他仰着头,一张黑脸涨成紫色,“黑风寨这四十七条汉子,种地没田,行商没本,当贼——当贼又碰上你。寨子废了,人还没废。你收不收?”

谢山河勒住马,回头看了看那群衣衫褴褛、眼睛发亮的汉子。

“镖局不收山贼。”他说。

四十七颗脑袋,齐刷刷垂了下去。

“收镖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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