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库藏第二件——苏州,柳氏。”

顾九龄唱完,翻过一页,像核对旧账一样,补了一个字:“绝。”

满堂茫然。有掌门低声问身旁人:绝,是什么意思?“库藏第三件——洛阳,白氏。”顾九龄的声调没有起伏,“绝。”

“库藏第四件——陇西,渠氏。绝。”

“第五件——泉州,盐官夏氏。绝。”

“第六件——汾阳,雷氏。绝。”

一个“绝”字,一根钉子。钉一下,堂上的血就冷一分。

众人渐渐听明白了:册上点的不是刀剑,不是秘本。是一门一门的活人。而这些活人——绝了。

东列上首,雁荡掌门蒋秋岳霍地站起,一部铁灰胡子直抖:“贵人!这册上点的到底是——”

“坐。”

纱屏后一个字,轻得像片落叶。

蒋秋岳的膝盖自己弯了下去。

谢山河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
三十年,十一起灭门,同一样的刀口。柳眠翻烂了老档才查出来的那十一家,原来一家一家,早就躺在这本册子上,躺了不知多少年。

缇骑队列的末尾,那柄素扇,“啪”地一声合拢了。

合得极轻。可谢山河听见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回头,就是害他。

苏州柳氏,十二口。当年水缸里活下来的那个孩子,如今就站在这座大堂上,穿着缇骑司的衣裳,亲耳听人念他全家——绝。

“库藏第七件——”顾九龄顿了顿,“湖州,沈氏。”

沈鸢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顾九龄抬眼,朝纱屏方向请示似的一躬,又低下头去:“——存一。”

存一。

不是“活着一个人”。是这一件货,还剩一件。

谢山河反手扣住沈鸢的手腕。小姑娘的手,凉得像井水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谢山河知道她在数:三十一口,存一。存的是她。

绝,绝,绝,存一。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条烧黑的巷子:三十七口,无一逃生。册上这些字,是拿火和刀,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

那么乌程巷那一页上,写的又是什么?就在这时——

磬,响了。

没人碰它。青铜磬悬在架上,自己响了。一响,两响,三响。

司磬的老者立在磬后。枯瘦,拢着袖,低眉顺目地站了一个早上,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
此刻,他抬起了眼。

“吉时早报过了。”顾九龄皱眉,“你——”

“这本册,”老者开口,沙哑,枯涩,听不出男女,也听不出年纪,“念得孤魂野鬼都要跟着数。老夫替他们——收了吧。”

谢山河头皮“轰”地炸开。十四那夜,黑暗的船舱,就是这个声音。

“大库正!”

话音未落,老者袖中一掌隔空拍出,直取长案上的玉匣。

丹墀下黑影一闪,墨面人的窄刀已经架进掌风里。刀掌相绞,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长案裂成两半,玉匣腾空而起。

“放!”顾九龄嘶声下令。

四角弩楼,弦响如骤雨。铁闸轰然砸落——门、窗,连天井上头的采光格,一齐封死。白日的天光被拦在外面,满堂只剩下灯。

原来这堂上百来盏灯,不是照亮的。是备着的。

弩箭泼进人堆。大库正身形一晃,竟贴着观礼席游走,箭雨追着他,把掌门们的座椅钉得木屑横飞。聂远舟一脚掀翻案几,挡在两位老掌门身前,厉喝:“住手!堂上有人!”

没人听他的。

铁闸之内,箭雨之下,这座大堂成了一口瓮。

——十五那日来的都是客。

——客,不走了。

谢山河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乱军中那条枯瘦的影子:一式一道门,开、合、锁、闩……看入眼的,只有四式。

拆不全。借不得。

大库正忽然弃了墨面人,玉匣挟在肘下,隔着半堂烟尘,直直看向谢山河。

“库藏第一件。”

沙哑的声音,像钝锯拉过骨头:“门——原来长在你身上。”

他一步,跨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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