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三点,沈宅仪门外响起一片吵嚷。

雁荡蒋秋岳带着七派十几号人堵在门口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牌是我们自己填的,凭什么收去不给个凭据?今夜不给凭据,明日就不填状!守门的缇骑一面拦,一面往里报。

火把从后园那头一路调过来。

沈鸢在暗沟口拉了拉谢山河的袖子。

“就是现在。”

这条暗沟她三岁就爬过。爬到头,顶开的是沈家东偏院墙根一块活石。

谢山河从洞里出来时肋下的伤又扯开了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
东偏院三大间,原是沈砚的书房。十二个缇骑,门口两个,廊下两个,屋里四个,后墙四个——柳眠说得一个不差。

后墙那四个先没了。

不是死。青衫人从屋脊上飘下来,四根针,四个人软软地靠着墙坐下,像睡着了。柳眠一句话没说,退回檐影里。

谢山河推门进去。

屋里满满当当,全是架子。

三排木架,从地顶到梁,一层一层搭着横杆,横杆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木牌。麻绳穿的,一串二十块,风一动就“咯哒咯哒”响。

小满举着灯,看得张大了嘴。

“总镖头……这么多。”

谢山河没答。

他走过去,伸手托起一串。

木牌互相磕碰。正面是门派、姓氏、三代家状的编号;背面是刻的。他随手翻了几块——

崆峒赵氏,存九。

汉阳漕帮李氏,存二十一。

蜀中唐氏,绝。

他把那块“绝”字牌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
“总镖头,烧不烧?”小满摸出火折子。

“不烧。”

“啊?”

“烧了他们抄一遍就有,烧了这些人还得再填一遍状,再按一回手印。”谢山河把牌串放下,解腰带,“抬。”

聂远舟一愣:“抬?”

“横杆抽了,牌串归拢,拿绳一捆,做两担。”谢山河已经把第一排横杆抽了下来,“人一走,货就得跟着走。”

“这得三百多斤。”

“三百二十七块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押过一千二百斤的镖。”

绳是他自己带的,打的是镖行的十字回扣,一扣压一扣,颠不散。

聂远舟一担,他一担。上肩时他闷哼了一声,腰弯了一下才直起来。

“给我。”聂远舟伸手。

“这是我的镖。”

出门,过廊,翻墙,走的还是那条暗沟。聂远舟先下,沈鸢在洞口接。

谢山河把担子递下去,自己却没有跟着钻。

“总镖头?”

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。

西跨院。一带白粉墙,墙头长着枯草。整个沈宅灯火通明,唯独那一片黑着,黑得像块补丁。

“我去看一眼。”

“你别——”

他已经上了墙。

墙里是个小院,一株老石榴,一口小水缸,三间屋。

窗户开着一半。

屋里没有一点光。

谢山河贴着墙站定,屏住呼吸。

风停下来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。

沙。沙。沙。

笔尖在纸上走。不快,很稳,一笔一笔,不像抄,倒像在誊一张早就背熟的东西。

黑透的屋子里,有人在写字。

谢山河的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去。
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
笔声停了。

停得干干净净,像被人一刀切断。

黑暗里,一个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
不高,不低。听不出老,也听不出年纪,更听不出男女——像个不常说话的人,把嗓子里的灰咳了咳。

“牌,你拿去。”

谢山河一动不动。

“字,我记得住。”

一阵风把窗纸吹得“哗”地响了一下。

“你今夜要是进来,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就得添你一笔。”

谢山河没有进去。

他站在窗外三尺的地方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问了一句:“你写我的时候,写的是哪只手。”

屋里静了三息。

然后又是——

沙。沙。沙。

笔声重新响起来。

后园那头,火把忽然全调转了方向,喊声炸开:“东偏院!牌没了——”

谢山河翻身下墙。

十几支火把从月洞门涌进来。

弓弦响,箭到肩前。

他没有用阖藏。那九式他数着用,一共只剩两次,那两次是留着关门的。

他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破油纸伞。

伞面“泼”地一开。

腕后一寸,那股回来的劲。

第十二式。

箭全歪了,钉在墙上排成一溜。他借着那一泼的旋劲,人已从月洞门底下滑了出去。

太湖上柯十一的伞,他今夜用了第二次。

还剩一次。

回到来远客栈,天快亮了。

两担木牌堆在通铺中间,三百二十七块,一块不少。

谢山河靠着床柱,把烟袋摸出来。摸的时候顺手带出怀里那块黑漆描金的牌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小满替他捡起来。

捡起来的时候,少年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总镖头,你这块牌背面……不是空的么?”

谢山河伸手接过来。

翻过去。

黑漆的牌背上,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小字。

墨是新的,新得指头一擦就要花。

备用。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