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取牌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二更三点,沈宅仪门外响起一片吵嚷。
雁荡蒋秋岳带着七派十几号人堵在门口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牌是我们自己填的,凭什么收去不给个凭据?今夜不给凭据,明日就不填状!守门的缇骑一面拦,一面往里报。
火把从后园那头一路调过来。
沈鸢在暗沟口拉了拉谢山河的袖子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这条暗沟她三岁就爬过。爬到头,顶开的是沈家东偏院墙根一块活石。
谢山河从洞里出来时肋下的伤又扯开了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东偏院三大间,原是沈砚的书房。十二个缇骑,门口两个,廊下两个,屋里四个,后墙四个——柳眠说得一个不差。
后墙那四个先没了。
不是死。青衫人从屋脊上飘下来,四根针,四个人软软地靠着墙坐下,像睡着了。柳眠一句话没说,退回檐影里。
谢山河推门进去。
屋里满满当当,全是架子。
三排木架,从地顶到梁,一层一层搭着横杆,横杆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木牌。麻绳穿的,一串二十块,风一动就“咯哒咯哒”响。
小满举着灯,看得张大了嘴。
“总镖头……这么多。”
谢山河没答。
他走过去,伸手托起一串。
木牌互相磕碰。正面是门派、姓氏、三代家状的编号;背面是刻的。他随手翻了几块——
崆峒赵氏,存九。
汉阳漕帮李氏,存二十一。
蜀中唐氏,绝。
他把那块“绝”字牌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“总镖头,烧不烧?”小满摸出火折子。
“不烧。”
“啊?”
“烧了他们抄一遍就有,烧了这些人还得再填一遍状,再按一回手印。”谢山河把牌串放下,解腰带,“抬。”
聂远舟一愣:“抬?”
“横杆抽了,牌串归拢,拿绳一捆,做两担。”谢山河已经把第一排横杆抽了下来,“人一走,货就得跟着走。”
“这得三百多斤。”
“三百二十七块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押过一千二百斤的镖。”
绳是他自己带的,打的是镖行的十字回扣,一扣压一扣,颠不散。
聂远舟一担,他一担。上肩时他闷哼了一声,腰弯了一下才直起来。
“给我。”聂远舟伸手。
“这是我的镖。”
出门,过廊,翻墙,走的还是那条暗沟。聂远舟先下,沈鸢在洞口接。
谢山河把担子递下去,自己却没有跟着钻。
“总镖头?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。
西跨院。一带白粉墙,墙头长着枯草。整个沈宅灯火通明,唯独那一片黑着,黑得像块补丁。
“我去看一眼。”
“你别——”
他已经上了墙。
墙里是个小院,一株老石榴,一口小水缸,三间屋。
窗户开着一半。
屋里没有一点光。
谢山河贴着墙站定,屏住呼吸。
风停下来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。
沙。沙。沙。
笔尖在纸上走。不快,很稳,一笔一笔,不像抄,倒像在誊一张早就背熟的东西。
黑透的屋子里,有人在写字。
谢山河的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去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笔声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,像被人一刀切断。
黑暗里,一个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不高,不低。听不出老,也听不出年纪,更听不出男女——像个不常说话的人,把嗓子里的灰咳了咳。
“牌,你拿去。”
谢山河一动不动。
“字,我记得住。”
一阵风把窗纸吹得“哗”地响了一下。
“你今夜要是进来,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就得添你一笔。”
谢山河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窗外三尺的地方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问了一句:“你写我的时候,写的是哪只手。”
屋里静了三息。
然后又是——
沙。沙。沙。
笔声重新响起来。
后园那头,火把忽然全调转了方向,喊声炸开:“东偏院!牌没了——”
谢山河翻身下墙。
十几支火把从月洞门涌进来。
弓弦响,箭到肩前。
他没有用阖藏。那九式他数着用,一共只剩两次,那两次是留着关门的。
他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破油纸伞。
伞面“泼”地一开。
腕后一寸,那股回来的劲。
第十二式。
箭全歪了,钉在墙上排成一溜。他借着那一泼的旋劲,人已从月洞门底下滑了出去。
太湖上柯十一的伞,他今夜用了第二次。
还剩一次。
回到来远客栈,天快亮了。
两担木牌堆在通铺中间,三百二十七块,一块不少。
谢山河靠着床柱,把烟袋摸出来。摸的时候顺手带出怀里那块黑漆描金的牌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小满替他捡起来。
捡起来的时候,少年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总镖头,你这块牌背面……不是空的么?”
谢山河伸手接过来。
翻过去。
黑漆的牌背上,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小字。
墨是新的,新得指头一擦就要花。
备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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