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四,湖州城把最后一批江湖客灌进了城门。客栈里刀剑相碰的轻响,一夜没停。

大船舱里,油灯下摊开一张湖州城草图。

“周奎、秦老篙,舢板守荻港西水口,水上三条退路,亥时前后各巡一遍。”谢山河的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,“聂兄以昆吾旧名分领了观礼帖,堂上坐着,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。柳眠在缇骑队里,他的针,只救急。小满守城隍庙口,鸽哨传信。”

“我呢。”沈鸢问。

“你,我,还有师父。”谢山河道,“走正门。”

商行舟披衣坐在榻上,灰败的脸上竟有了点血色——回光似的。他慢条斯理地,把装名册的木匣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帖上点了名,册在老夫手里,躲不掉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再说——老夫这条命,本就是从十五那天借出来的。到了日子,总得还回去。”

没人接话。这话像谶。

三更,变故来了。

船头小满的布谷哨响了两声——第二声,断在半截。

谢山河霍然睁眼。

舱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水声,什么都没有。可商行舟舱门的缝里,灯影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
他撞门而入的刹那,正看见一条枯瘦的黑影立在榻前:一手探向枕边木匣,另一手五指箕张,罩向商行舟天灵。

谢山河右掌直取那人后心。黑影头也不回,反手一搭——

一搭之下,谢山河半身的力气,像沉进了烂泥塘。

枯劲散力。又是这一门功夫!电光石火间,他左手两指已经递出,轻轻搭上对方腕脉——左手枯,右手荣。枯荣手,第二次,使了。

两股同源的劲力绞在一处,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舱内灯火齐灭,两条人影各自倒飞。舱板碎裂声里,谢山河后背撞上舱壁,喉头一甜。

黑暗里,那声音响了起来。沙哑,枯涩,听不出男女,也听不出年纪:“枯荣手。”

“商行舟,你连这个,都舍得给他?”

榻上,商行舟不知何时已经坐直,黑暗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还活着。”

黑影静了一瞬。一件小东西“嗒”地落在案上。

“门开之日,故人来收。”那声音退向舱外,像一缕烟,“劝你死在开门之前——体面些。”

船身极轻地一晃,人已入水,连一圈波纹的声音都没有。

小满捂着后颈冲进来,又惊又羞:“总镖头,我,我连人影都没瞧见……”

“他没杀你。”谢山河按住他肩膀,“记住这个。”

灯重新点亮。案上,一块桐木牌,焦角,刀刻一个“闭”字。

商行舟捏着木牌,凑在烛火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忽然,他笑了,笑声干得像纸:“三十年前,他’死’在库门前。尸首,是老夫亲手背出去烧的。”

老人把木牌翻过来,烛光在他灰白的瞳仁里跳。

“原来那具尸首……烧的是别人。”

“他是谁?”谢山河问。

“武库最后一任大库正。”商行舟闭上眼,“当年领头主张烧库封门的,就是他。一个三十年前就该死、天下人也都以为死透了的人。”

他不肯再说了。

天亮了。十一月十五。

谢山河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色镖服,烟袋别进腰后,怀里揣上那份泥金请帖。沈鸢贴身藏好半幅绢图。商行舟抱着木匣,由沈鸢扶着,立在船头。

湖州城万人空巷。长街两侧,黑压压全是江湖客,鸦雀无声,只有靴底碾霜的声音。

沈宅朱漆大门,远远地,开了。

门里传出一声磬响。

像谁在一扇三十年没开过的门上,敲了第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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