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远客栈门口那条街,原本卖菜。

这会儿菜摊全撤了,一条街空得能跑马。

十几条汉子分成两拨,靠墙站着,穿的是短打,腰里没刀,手上却全握着一样东西——竹骨伞,收着,伞尖朝下杵在青石板上。

领头那个站在当街,四十来岁,长脸,一部短须修得整齐,撑着一把伞。

铁骨的。伞面是黑油布,撑开有半张桌子大,伞骨根根发乌,尖上挑着一小截白亮。

大晴天,他撑着伞。

谢山河下楼,在门槛里站住。

“太湖上的?”

“眼力好。”那人合上伞,朝地上一杵,“柯十一。三十六伞,行八。”

“来得挺快。”

“我们本来就在城里。十五那天来观礼的,城门一锁,走不了。”柯十一笑了笑,“昨儿夜里井口那一场,我在墙头上看的——看见天底下最值钱的一件东西,自己从井里爬出来了。”

聂远舟按剑要出门,被谢山河抬手拦住。

谢山河跨过门槛,在街心站定,把烟袋抽出来,却不点。

“柯八爷。”他说,“镖行有镖行的规矩。验货,先递帖,再看货,货主在场,银子当面。你这是哪一样?”

“我这一样,叫接单子。”

“谁的单子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柯十一说得很坦然,“钱先到,人后到。二十片金叶子的定金,压在太湖庙祝那儿。单子上就一句话——看看那扇门是不是真的。”

谢山河的手指头在烟锅上顿了一下。

二十片金叶子。

三个月前,大雾的江上,一个叫水判官的水上杀手,收的也是二十片金叶子。

那个人的模样他早忘了,那一夜的雾也忘了。可“二十片金叶子”这几个字他还记得——他把它记在了账上。

“验完了怎么样?”

“验完了我回话拿尾款,喝我的酒。”柯十一把伞横到胸前,“你要是假的,你我无冤无仇。你要是真的——”

“真的怎么样。”

“真的我也就是回话拿尾款。”柯十一咧嘴,“抢你的人多了去了,不缺我一个。柯某人只做能做的活。”

谢山河看了他半晌。

“那你动手吧。”

伞开了。

不是撑,是“泼”——一抖手腕,那把大黑伞在半空转开一个圆,像有人当胸泼过来一盆水。

谢山河一低头,伞面从他斗笠上擦过去,削掉半片笠檐。

伞尖跟着到了。

从伞面底下钻出来,极刁,直挑他肋下——正是他昨夜爬井时抽得最厉害的地方。

谢山河横烟袋一格。

“当”的一声,虎口发麻。

第二式,伞骨齐齐一收,变成一根短棍,兜头砸下。

第三式又开,横着扫。第四式贴地一拖,拖起满地沙土泼他的眼。

谢山河退了三步,肩上、腿上各挨了一记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
看客围了两层,没有人喊好,也没有人喊住手。他们只是看,像昨夜在巷子里那样看。

“总镖头挨打了!”小满带着哭腔。

“闭嘴。”聂远舟低声道,“他在看。”

第五式,第六式,第七式。

伞在柯十一手里忽张忽收,水一样,没有一处是硬碰的。

到第十一式,谢山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
那一式伞面斜开三分,伞尖不动,靠的是腕子后头一寸的抖劲——泼出去的水,末了总要回一点。

第十二式一出,他懂了。

那不是十二招。那是一桶水,一泼,泼到底,水回来了,人就得跟着回来。

柯十一泼到底,收势。

谢山河伸手,抓住了伞柄。

“你——”

铁伞在他手里“泼”地一转。

一模一样的第十二式,一模一样的腕后一寸,只不过谢山河用的不是伞,是那根裂了口的旱烟袋。

烟锅从下往上撩起来,水回来的那一刹那,正贴上柯十一的肘弯。

柯十一整个人被自己的劲带得转了半圈,撞在墙上,黑油伞面“哗”地罩了自己一头一脸。

一条街死一样的静。

柯十一从伞底下扒拉出脑袋来,呆呆地看着谢山河。

“你怎么会我家的伞?”

二十年前黑风岭上,赵铁衫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
那一回谢山河说的是“侥幸”。

这一回他把烟袋别回腰里,说:“我看的。”

柯十一嘴唇动了半天,忽然“哈”地笑了一声,拍拍屁股上的土,把伞捡起来收好。

“值了。”他说,“这二十片金叶子,值。”

“回去怎么回话。”

“回真的呗。”柯十一把伞往肩上一扛,朝手下摆了摆头,“收摊。”

十几把伞“唰唰”离墙。

走到街口,柯十一回头。

“姓谢的,我送你一句,当谢你手下留情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们这种,都是接单子的,来了一拨,还有一拨。”柯十一收了笑,“可你留神——真正难缠的不是接单子的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是拿着牌子的。”柯十一说,“昨儿半夜起,湖州城里满街都是缇骑在收牌子。三百多块,一块不落。收去干什么?”

他撑开伞,走进大太阳里。

“我要是你,我今晚就去看看那些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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