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斗笠之下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十月初一,青枫渡。
晨雾贴着水面,十步之外只见影子。枫叶红透了,一片一片落在滩上,像谁撒了一地的血点子。
谢山河是后半夜到的。秦老篙的船先一步泊在渡口下游,棺材抬上滩,端端正正停放在老枫树下。沈鸢站在棺旁,披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袍——她无论如何不肯留在船上。
“接镖的人,是我爹让我找的人。”她说,”我得亲眼看看,他是谁。”
谢山河没再劝。他肩上的箭伤草草裹着,人往棺材上一靠,闭目养神,像一尊蒙了尘的旧石像。
雾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一步是一步,从雾的深处走出来。来人一身灰布袍,竹斗笠压得低低的,身形清瘦,两手空空,连一根棍子都没带。
他在三步外站定,从怀中取出半枚铜符,递过来。
谢山河起身,取出自己那半枚。两片断口相合,严丝合缝,拼出一个完整的古篆。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——又是那种笔意,刀刻一样,和绢图上那四个字,同出一手。
“镖到了。”谢山河退开半步,”一路上,棺盖开过一次。棺中人重伤,我救了。货,不在棺里。”他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沈鸢,”在这儿。人在,图在,分毫不缺。平安镖局,交镖。”
斗笠客静静听完,忽然轻声笑了。
“货,从来不止一件,谢总镖头。”
他抬手,轻轻叩了叩棺帮,指法古怪,三长两短。”咔”的一声轻响,棺材的底板,竟弹开了一层——夹层。
谢山河瞳孔骤缩。这口棺他守了两个月,睡在它旁边,竟不知道底下还有一层。
夹层里,静静躺着一卷帛书,火漆封口,漆色乌黑,看年头比沈鸢的岁数还老。斗笠客俯身取出,拈断火漆,当着两人的面,缓缓展开。
是半卷名册。绢面焦黄,像从火里抢出来的,墨迹却仍浓黑。一列一列的人名,朱笔勾画,不知凡几。
而首行第一个名字,三个字,像三枚钉子,一下一下,钉进谢山河眼里——
谢山河。
滩上死一样静。雾水顺着枫叶尖滴下来,嗒,嗒。
“这……”沈鸢失声,”我爹说的另一半……不对,这不是图……”
“图开库门,册点库藏。”斗笠客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”武库里锁着的,从来不止是秘本刀剑。姑娘,令尊守的那半座库,是死的;这半卷册子上的,是活的。”
谢山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他在看那三个字。他的名字,写在一卷比他年纪还老的前朝名册上,墨色陈旧,绝非新添——这卷册子写成的时候,他谢山河,还没有出生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生了锈。
斗笠客不答。他腾出手,慢条斯理地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,摘下了斗笠。
雾,恰在此时薄了一线。
一张苍老了二十年的脸。眉骨还是那道眉骨,只是眼窝深了,鬓角全白了。右手虎口一道旧疤,蜿蜒没入腕底——二十年前,就是这只手,在川东的官道上握着他的手腕,教他运刀;三十年前,也是这只手,把一粒乌黑的”伤药”,喂进他这个高热垂死的孩子嘴里。
也是这个人,二十年前坠下断魂崖,尸骨无存。他谢山河在崖底,烧了七天七夜的纸。
“师……父……”
这两个字,是从胸腔最深处磨出来的。
商行舟微微笑着,目光温和,一如当年灯下教他认那四个古篆的时候。
“山河,”他说,”为师等这趟镖,等了二十年。”
风过,雾开。老人立在满地红叶里,静静看着他。谢山河忽然浑身一寒——
那双眼睛的深处,有一片灰。
一片燃尽之后的灰烬之色。和他每次用尽一门武功之后,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眼底,一模一样。
“别急着叫师父。”商行舟收起名册,拢入袖中,转身向雾深处走去,声音远远地飘回来,”跟上来吧——交了镖,咱们师徒,该翻翻旧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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