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人马在三十步外勒缰,尘土压下去,冷意压上来。

为首者四十上下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背着的剑连鞘都是白的。他身后四名弟子,个个按剑,眼睛却都落在骡车那口薄棺上。

“昆吾,聂远舟。”那人报了名号,便不再多一个字的客套,”棺材留下,镖银照付,平安镖局可以走了。”

小满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。昆吾派,剑道大派;聂远舟,断水剑,成名二十年,江湖上说他的剑”过处水断”,真人比传闻更冷。

谢山河拱手:”聂大侠。镖行的规矩,镖在人在。棺,不能留。”

“我数三声。”聂远舟说。

“镖行还有个规矩,”谢山河不紧不慢,”劫镖的,得先递个话,是买是抢,是仇是怨——”

“三。”

聂远舟出剑了。

没人看清他怎么拔的剑。白光一闪,周奎的枪头”叮”一声飞上了天;第二剑,铁叔的哨棒断成三截;第三剑挑飞小满的弩,第四剑、第五剑,两个雇来的车夫脚边尘土炸开,吓得瘫坐在地。

五剑,眨眼之间,点到即止,竟是半个人都没伤。名门风范,却也是名门的傲慢——在他眼里,这支镖队不配伤。

“断水剑。”聂远舟剑尖斜指,”不想死,让开。”

谢山河没让。他拎着旧单刀迎了上去,刀法平平,守得倒稳。聂远舟眉头微皱,剑势一变。

第六剑,”提”。第七剑,”引”。

剑光如水,绕着谢山河的刀织成一张网。旁人看得心胆俱裂,只当总镖头下一瞬就要血溅当场。

没人知道,这张网在谢山河眼里,正一丝一丝地拆开。

提、引、按、截。七剑用老,剑意其实只有四个字。这四个字拧成一股,顺流而下——那么,逆流呢?他心口的热毫无征兆地烧起来,烧得眼前七道剑光拆散、倒转、重新拼合,拼出了第八剑的影子。

聂远舟第七剑剑势将尽,旧力未竭、新力未生的一线之间——

谢山河弃刀了。

他反手从骡车上抽出那柄压车用的、锈迹斑斑的铁剑,手腕一沉一挑,剑走逆锋,自下而上,像一叶小舟硬生生撑进了倒卷的急流里。

剑尖停在聂远舟腕脉上方一寸。

四名昆吾弟子如遭雷击。聂远舟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,持剑的手,竟微微发起抖来。

“逆挽……”他声音哑了,”这一剑,你在哪里见过?!”

这一剑,是他四十岁那年闭关九月,从前七剑里倒推出来的毕生绝艺。没有传给任何弟子,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。天知地知,他一人知。

“方才。”谢山河收剑,退后三步,拱手,”在聂大侠的前七剑里。”

聂远舟死死盯着他,像要把这张平庸的脸凿开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半晌,他忽然还剑入鞘,深深看了那口薄棺一眼。

“平安镖局,谢山河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”昆吾记下了。这口棺,你护不到京城。”

白衣人马卷尘而去。

小满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周奎捡回枪杆,看看断口,又看看总镖头的背影,眼神变了几变,终是什么都没问。

当夜宿在破驿站,谢山河把地图铺在膝上,就着灯火看了很久。

黑风寨,昆吾派。一伙山贼,一座剑派,前后脚找上门,都直奔棺材。他们不该知道镖队的路——除非,有人一路在替他们指。

灯花爆了一下。

谢山河抬起眼,望向院子另一头。那里,周奎的房里,灯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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