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枯荣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来远客栈的火,是三更起的。
从后院柴房烧起来,风一撩就上了廊子。
“走水啦——”
伙计的喊声还没落地,前后两道门就被人从外头顶死了。
小满第一个惊醒,摸弩:“总镖头!”
谢山河已经站在窗口。
他看的不是火,是火光底下那些人。
十七八个,灰衣,分两拨堵在客栈天井里,不喊不叫,连脚步都轻得听不见。
“拾遗。”沈鸢的脸白了。
“贵人不是给了三天么。”聂远舟提剑撞开门,“今天第三天还没过!”
天井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三天是主上给的。”
一个灰袍老者从人堆后头慢慢走出来,须发全白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。他抬头往二楼看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。
“主上把门关上了。”他说,“从那一刻起,他就不是主上了。”
灰衣人一起动。
哑奴不会喊,也不用招呼。十几条人影贴着廊柱、扶梯、屋檐,同时往上翻。
聂远舟一剑撩翻两个,虎口的裂口重新崩开。柳眠的针从檐角下来,一次三根,三个人扑倒。
“牌!”小满死死抱着两大捆木牌不撒手。
“人在牌在!”谢山河吼道,“沈鸢,后窗!”
沈鸢先跳,小满抱着牌捆跟着往下。
谢山河刚要转身,眼角一寒。
那个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二楼,就站在楼梯口,乌木杖点地,指头搭在小满脑后三寸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
小满整个人僵住,连喘气都不敢。
十几年前那个从粥棚里捡回来的孩子,火光里的后脑勺,瘦得能看见骨头。
谢山河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他没有时间挑。
断门十三刀?还剩一次,可那是刀,起手要三尺;伞法还剩一次,伞在楼下;阖藏还剩两次,那两次他攒着,攒着关一扇门。
只剩一门,是现成的,是贴身的,是不用兵器的。
是师父的。
谢山河一步上前,左手搭上乌木杖。
左手枯。
那一搭,老者一杖的劲力像水泼进沙里,泼得干干净净。
老者骇然抬头:“枯荣——”
右手荣。
谢山河右手在他肘弯下头一托一送。
不是打,是借。老者自己那一杖的劲,连同他前扑的势头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老人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截栏杆,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
十八式,谢山河用了一式。
一式就够了。
小满软倒在地,被聂远舟拎着后领子从窗口丢了下去。
“下去!”
谢山河跳窗的时候,身后的楼板已经烧穿了。
他落在巷子里,一手撑地,吐了口血。
然后他就那么半跪着,没有起来。
“总镖头?”
“谢山河!”
他没有应。
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往外走。
不是慢慢淡,是像镖车卸货,车板上“哐”地空出一块。
十月初一,青枫渡,雾没散,一个瘦老头子空着两只手走进弩阵里去。
他记得有这么一天,记得师父那天替他挡了一滩子的箭,一个人也没有杀。
可是老人怎么走的、左手怎么搭、右手怎么送、十八式是什么模样——
全没了。
空。
干干净净。
像那一天他压根就没在场。
“总镖头!”小满扑过来,“你哪儿伤着了?”
“没伤。”
“那你怎么了!”
谢山河抬起头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底下的灰烬,又深了一层。
“我把师父的功夫忘了。”他说。
沈鸢捂住了嘴。
“三次。”谢山河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第一次在临江,贯了个灰袍老头;第二次在船上,替他挡了一掌;第三次——刚才。”
“三次用完,就忘。”
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,摸到那个荷包,摸到里头硬硬的一枚长命锁,一块木牌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这个不是借的。”
巷口有人在呻吟。
那个灰袍老者摔断了腰,爬不起来了,却还在往这边挪,一寸一寸,像条虫。
谢山河走过去,蹲下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主上把库门开了又关上,你们不干了。”
老者喘着气笑。
“你以为我们冲着门来的?”
“不是?”
“门在你身上,你在门上头站着,我们抢你有什么用?”老者咳出一口血沫,“我们要的是那句话——’另有一件’。”
谢山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另一件在哪儿?”
“在哪儿?”老者笑得更厉害,笑得胸口的骨头“咯咯”响,“姓谢的,你还没想明白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。”
“三十年前那张单子上,’另有一件,备用’——”老者盯着他,眼睛忽然亮得吓人,“你以为那四个字,是写给你的?”
谢山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“你说清楚!”
老者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牙里的毒囊咬破了,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他最后看了谢山河一眼,那眼神很怪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倒像是可怜他。
“是写给……”
头一歪。
来远客栈整个塌了下去,火星子冲上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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