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谢山河看着那盏茶,没碰,”改成什么了?”

“人,照放。”青衫人直起身,收了扇子,”棺,您也得交。不过您这条命,千户大人舍不得放了——上头有贵人发了话,要活的谢山河。所以明日西直门,您看着他们走就成,自己就别想着走了。”

他笑吟吟地补了一句:”在下柳眠。今夜来,是跟您讨个交情——明日动手的时候,您往我这边跑。我下手,有分寸。”

“多谢。”谢山河说。

柳眠走后,谢山河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到天明。

他把自己半辈子的家底,在心里一门一门盘了一遍。三十年走镖,看遍江湖,借来的招存了三十几门。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坎,一道道迈过来,大多只剩一次两次。用一门,少一门;用尽一门,忘一门。

这是他的家底,也是他的寿数。

午时,西直门。

十七口人,真的放了。陈账房走在最前头,一步一晃;韩婶抱着个小学徒,哭得直不起腰。他们从瓮城当中走过去,一个个回头张望,缇骑的枪杆把他们往前捅。

谢山河立在城门内侧,身边”陪”着那三位,身后两排缇骑,弩已上弦。

他一直等,等到最后一个人影出了城门洞,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土坡后——铁叔在那道坡后接应,再走陆路转水路,神仙也追不上。

“谢总镖头。”顾九龄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,懒洋洋的,”人放了。棺呢?”

“大人,”谢山河仰起脸,”草民方才想起来,律法上说,拿人得有文书。拿我谢山河的文书,签的又是几月初几?”

城楼上静了一瞬。

“拿下。”顾九龄说。

燕无咎的软剑先到。银光贴地一卷,如毒蛇吐信,专锁脚踝——这条”银蛇”成名十五年,缠上便是筋断骨折。

谢山河眼底,忽然涌起一片旧潮声。

二十二年前,钱塘江口,一个补网的老渔翁,醉后拿竹篙在滩涂上比划过十二式剑意,潮起潮落,尽在其中。那套《听潮剑》,他用过两次:一次救人,一次自救。还剩最后一次。

他反手拔刀,以刀作剑。

潮生,潮平,潮落。软剑七缠七空,燕无咎脸色越变越急,第八招上,谢山河刀势如退潮,引得软剑旧力扯尽,顺势一进,刀脊重重磕在剑身七寸——”铮”一声脆响,亮银软剑断成两截。

燕无咎踉跄退开,虎口血流如注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
而谢山河脑中,那片钱塘的潮声正在退去。老渔翁的醉眼、滩涂上的竹篙、十二式剑意,像沙上的字,一浪过来,平了。他再也想不起那套剑的第一式怎么起手。

眼底,黯了一分。

“铁某来会你!”铁浮屠双掌破袖而出,乌金色的掌风未至,青砖先碎。重甲罩身,横练二十年,缇骑司里号称”撞不动的山”。

谢山河丢了刀。

十八年前,凉州城外,他见过一个西域力士当街演武,双拳崩碑裂石,号《崩山拳》,十三式,式式硬撼。他在黑道上用过两次。最后一次,在这儿了。

他迎着掌风直直撞进去,双拳一错,腰马合一。

“崩。”

拳掌相交,一声闷雷。铁浮屠护心的玄铁甲当胸凹进去一块,巨大的身躯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面女墙。

谢山河反震得连退七步,嘴角见血。而凉州的风沙、力士古铜色的脊背、那十三式拳谱,正从他记忆里一块一块地剥落、坍塌。

眼底,又黯了一分。

“放箭!”顾九龄在城楼上厉喝,声音终于变了调。

百弩齐发。柳眠的袖箭也到了,毒针混在弩雨里,细得像牛毛,阴得像他的笑。

十二年前,蜀中栈道,谢山河夜里见过一个采药人在绝壁上腾挪,身形九变,状若渡鸦掠涧。那门《渡鸦九变》,他存了十二年,一次都没舍得用。

如今,一次用尽。

黑影拔地而起。一变让过弩雨,二变踏上枪杆,三变四变连点七名缇骑肩头,五变六变已在城门洞顶,七变八变穿出瓮城,第九变——他自门楼上一跃而下,衣袂灌满了风,像一只真正的渡鸦,掠出了城。

落地,踉跄,单膝砸在官道上,溅起一蓬尘土。

背后,城中号炮连响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肩头插着一支弩箭,腿上一道血口,而蜀中那道绝壁、采药人背上的竹篓、九变的口诀,已经在他脑子里干干净净,像从来不曾有过。

三门绝学,一日用尽。半生积攒,又薄了三层。

谢山河抹了把脸上的血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吞人的城,忽然咧嘴笑了笑。

十七口,一个不少,全出来了。

值。

他转过身,一步深一步浅地走下官道,走向东南。

那里有一片渡口,叫青枫渡。明日,是十月初一。

镖,还没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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