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野狐渡下游三十里的一片芦苇荡里,泊了两天。

第三天清晨,谢山河把棺材、绢图和沈鸢,一并托付给秦老篙。

“篙子爷,船藏在荡子里,人不离船。”他说,”我若五日不回,你把沈姑娘往南送,越远越好,别回头。但有一件——十月初一,不管我回不回得来,这口棺,得送到青枫渡交割。平安镖局的镖,不能烂在半路。”

老船工蹲在船头抽了半袋烟,才闷声道:”廿年前汉水翻了船,是你把我孙子从水底捞上来的。你的话,老汉照办。可我多一句嘴——你这一去,是拿命填。”

“填得起。”谢山河把那半枚铜符贴身收好,”一条命,换十七条,账是通的。”

沈鸢站在船尾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等他背上刀要走,她忽然开口:”谢镖头,我爹说过,武库里锁的不是刀枪,是人心。您别信任何人——官府的人,江湖的人,都别信。”

谢山河脚步顿了顿,点点头,下了船。铁叔和小满赶着空车,先一步往京城外围去了——按他的吩咐,在西直门外官道的土坡后候着,车上备足了干粮和棉衣。

两日后,京城。

他是从正门进的城,没遮没掩,报了名姓。城门口的缇骑显然早得了令,不锁不铐,前后八骑”护送”,一路把他送进了缇骑司北司衙门。

大堂深阔,烛火通明,却照不暖那股子阴冷。堂上坐着一个绯袍玉带的中年人,保养极好,白面微须,手里盘着两枚玉胆,见了他,竟先笑了:

“平安镖局谢总镖头?久仰。本官顾九龄,缇骑司北司千户。”

堂下左右,立着三个人。

左首一人瘦长如竹,腰间缠着一条亮银软剑,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敲着点子。右首一人却是铁塔也似,重甲罩身,双手笼在袖中,露出的半截手背泛着乌金之色。第三人最不起眼,青衫,摇一柄素扇,眉目清秀得像个教书先生,只是看人的时候,先看脖颈。

谢山河目光扫过三人,收回,拱手,不跪。

“顾大人。草民今日来,只提一件事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北司诏狱里,押着我平安镖局一十七口。老的六十三,小的十一。”谢山河的声音在空阔的大堂里不高不低,”放人。人出了城、走远了,我亲手把棺材押到大人指定的地方,分毫不缺。棺到之日,草民这条命,也一并留下,凭大人发落。一命换一局,这买卖,大人不亏。”

大堂里静了片刻。

顾九龄盘着玉胆,笑吟吟地打量他:”谢总镖头,你拿一口棺材,想跟本官换两样东西——十七条人命,再加你自己一条。这账,是怎么算的?”

“大人要的若只是棺材,八月初二,就不会有那张文书。”谢山河抬起眼,”大人等的是我。棺材是饵,镖局是网,我谢山河才是那条鱼。如今鱼自己游进衙门了,网,也该收了吧。”

顾九龄盘玉胆的手,停了。

堂下三人,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。

半晌,顾九龄忽然抚掌,笑出声来:”好,好一个明白人。跟明白人说话,本官痛快。”他起身踱下堂来,亲手虚扶了谢山河一把,”明日午时,西直门,当着你的面放人。人出城门,你带我们取棺。谢总镖头意下如何?”

“多谢大人。”

“来人,给谢总镖头安置客房,好生伺候。”顾九龄笑容可掬,”委屈一夜。明日,咱们银货两讫。”

当夜,谢山河和衣坐在客房里,没有睡。这院子四角有八个暗桩,房上还有两个,他进门时就数清了。

三更,门轻轻响了。

青衫摇扇的那位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,放在桌上,笑得眉目弯弯:

“谢总镖头,睡不着?也是,该睡不着。”他俯身凑近,声音压得像耳语,”跟您透个信儿——千户大人,改主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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