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鸽是镖行联号一站一站转递过来的,竹管上的火漆是平安镖局的私记,做不得假。

后半夜,第二只鸽子也到了,翅膀完好,竹管里的字条却更长,字迹工整陌生,一看就是官面上的笔吏写的:

“平安镖局私通钦犯,着即查封。局中人等一十七口,槛送京师,暂收北司诏狱。十月初一之前,棺至,人放;棺不至,十七口以同罪论。缇骑司北司谨白。”

字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,舱里静得能听见河水拍船板。

铁叔的胳膊青筋暴起,一拳砸在舱板上:”欺人太甚!总镖头,拼了!老子这条命——”

“你那条命,值几口人?”谢山河坐在灯影里,声音不重,铁叔却像被扼住了喉咙。

陈账房六十三了,韩婶做了二十年的饭,马夫老蔫腿是瘸的,还有几个半大的学徒……一十七口,老的老,小的小,没一个能打的。这就是他谢山河当了十九年总镖头攒下的全部家当——一群靠他吃饭的人。

小满蹲在舱角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韩婶没儿没女,把他从粥棚里捡回来,当亲孙子疼。

“十月初一。”谢山河盯着灯花,”跟雇主定的交镖日子,是同一天。”

铁叔一愣,没听懂。谢山河也没解释。这不是巧合——收网的日子都替他挑好了,两头的绳子,攥在同一只手里。

就在这时,舱帘一动。

沈鸢扶着舱壁站在那里。烧退了,人还虚得厉害,脸白得近乎透明,可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,黑得像两口深井。

“这些人,是因为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一个字是一个字,”谢镖头,把我交出去吧。”

谢山河看着她,没接话,只把一碗温着的药推了过去。

沈鸢没喝。她在灯下慢慢跪坐下来,把怀里那半幅绢图取出来,平平整整铺在舱板上。

“我姓沈,名鸢。家父沈砚,湖州人氏,教了半辈子书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在念一篇祭文,”三个月前的一个夜里,家里来了许多人,黑衣,蒙面,不说话,见人就杀。我娘,我两个哥哥,灶下的张妈,连看门的黄狗……一夜之间,满门三十一口。”

舱里没人出声。

“我爹把我塞进后院枯井,井口压了磨盘。他趴在井沿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”沈鸢抬起眼,”他说:鸢儿,爹不是教书先生。爹是前朝武库,最后一任守库人。”

铁叔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这半幅图,是武库钥匙的一半。爹说,另一半,在一个他信得过的故人手里。三日后,一个戴斗笠的人把我从井里拉出来,给我服了假死的药,装进那口棺材。”她指尖轻轻碰着绢图的裂口,”他说,棺材会走镖,送我进京,到了地方,自会有人接。我没见过他的脸,只记得他手上有一道疤,从虎口,一直划到腕子。”

谢山河端着烟锅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停。

虎口到腕。他垂下眼,烟雾遮住了他的神色。

“所以,”沈鸢深深吸了口气,朝他叩下头去,”求谢镖头拿我换人。十七条命,换我一条,怎么算都是赚的。我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守到满门死绝——我不想再有人为它死了。”

“起来。”谢山河说。

“谢镖头——”

“你是镖。”他把烟锅在鞋底磕灭,火星溅进黑暗里,”平安镖局立局十九年,亏过钱,亏过命,没亏过镖。”

他站起身,推开舱门。河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一矮。他背着手立在船头,看北边天际那一抹沉沉的暗红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,几十万盏灯火烧出来的天色。

“铁叔。”他忽然道。

“哎!”

“把我的刀磨一磨。”谢山河的声音混在风里,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家常,”这些年,它钝得太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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