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谢山河召集众人,当众宣布:”改道。明日不走官道,走青石峡。”

散了之后,他又单独留下铁叔,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:”青石峡是假的。后天夜里,咱们走水路,野狐渡上船。撑船的秦老篙,是我信得过的旧人。”

铁叔愣了愣,什么也没问,点头走了。

当夜三更,驿站后墙。一条黑影翻出来,蹲在老槐树下,借着月光在树干上刻了三道短痕,又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。

鸽子还没离手,一只旱烟锅从黑暗里伸出来,轻轻压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老周。”谢山河的声音很平,”十二年了,你打的每个绳扣我都认得。树上这记号,黑风寨认,昆吾也认?”

周奎浑身剧震,缓缓回头。月光下,这条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先是灰败,然后一点点垮下来。他没辩解,也没跑,双膝一弯,直挺挺跪进泥里。

“总镖头。”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石堵着,”您杀了我吧。”

谢山河不说话,只把烟锅点上,蹲在他对面。

“三个月前,秀娘带着栓子回京郊娘家。”周奎的眼泪砸进泥里,”半道上被人截了。第七天,有人递给我一块牌子,一封信。信里裹着栓子的一缕头发……缇骑司,总镖头,是缇骑司!他们要的不是镖银,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这趟镖、盯着您……我但凡走漏半个不字,我儿子就……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牌上一个篆字:缇。

火星在烟锅里明明灭灭。谢山河一口一口地抽,一句话也不说。

黑风寨,是买消息的饿狼。昆吾,也是买消息的饿狼。而卖消息的缇骑司,自己稳稳地坐在下游收网。朝廷的鹰犬,前朝的武库,一口装着活人的棺材……这潭水,深得望不见底。

一锅烟抽完,天边已经泛青。

谢山河站起身,把烟锅在树干上磕了磕。

“起来。”

周奎没动:”总镖头,按行里的规矩,吃里扒外的——”

“规矩是我立的。”谢山河打断他,”十二年,黑风岭你替我挡过一箭,汉水决口你背出来三个伙计。功过相抵,今天抵完了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,放在周奎面前的泥地上。

“你现在就走,去青石峡,把记号刻足,信鸽照放。然后别回镖队,绕小路进京,想法子探你家秀娘和栓子押在哪儿——记住,只看,别动手,等我。”

周奎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:”总镖头,您还敢用我?”

“从今日起,你不是平安镖局的人了。”谢山河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声音低下去,”平安镖局,也未必再有了。走吧。”

周奎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,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进晨雾里,没敢再回头。

两日后,夜,野狐渡。

芦苇荡里泊着一条旧船。老船工秦老篙提着风灯迎出来,看见骡车上的棺材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句:”上船。”

棺材抬上船板的时候,谢山河最后望了一眼来路。

假消息放出去了,内鬼”还在”敌人手里,水路是临时改的,天衣无缝。

可他心里那根刺,不但没拔掉,反而扎得更深了。

缇骑司若真是冲他谢山河来的——那这一切,是不是早就被人算好了?

船离岸,雾起。上游黑沉沉的河面上,忽然次第亮起一排灯笼。

红的。像一串血珠子,横在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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