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黑风寨的刀

出镖那日,天阴。

镖队不大:一辆骡车载棺,一辆装粮草行李。二镖头周奎压后,老镖师铁叔赶车,小满举着褪了色的镖旗走在前头。旗上”平安”两个字,让风吹得有气无力。

谢山河骑一匹老马,走在棺材旁边,不远不近,始终隔着一步。

出城四十里,进黑风岭。这条路周奎走了十二年,闭着眼都能数出几道弯。天擦黑,镖队在岭下背风处扎营,火刚生起来,林子里的鸟忽然全飞了。

谢山河把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火把从三面山坡上亮起来,粗粗一数,四五十号人。为首一条大汉,豹头环眼,背一口环首厚背刀,人未到,笑声先到:

“平安镖局?听说接了口金棺材!黑风寨赵铁衫,借你们的道,也借你们的棺——”

“棺材是薄皮白木。”谢山河坐在火边没动,”赵寨主这消息不便宜吧?谁卖给你的?”

赵铁衫笑声一停。

这话有毛病。镖队走小路、宿岭下,是今早才定的。黑风寨却像掐着时辰来的。

“废话少说!”赵铁衫恼了,刀出鞘,一片雪亮,”留下棺材,滚!”

周奎抢先迎上去。他的枪使得不差,可赵铁衫这口刀又快又横,劈、撩、裹、剁,刀刀奔着人的门户砸,十几个照面,周奎虎口崩裂,枪杆险些脱手。铁叔挥棒去接应,被一记横刀扫中肩头,闷哼着栽倒。

寨众轰然叫好:”大当家的断门十三刀!开山断门,神仙难挡!”

小满脸都白了,弩箭搭在弦上,手抖得扣不动机括。

谢山河站起身,拎起了自己那口用了十几年的旧单刀。

他走得不快,像去后院劈柴。赵铁衫一刀剁翻周奎的枪,回身看见他,咧嘴:”老东西,你也配——”

谢山河眼里,那口凶横的厚背刀忽然慢了下来。

慢得像二十年前,川东的官道上,那个衣衫褴褛的疯老头,就着一碗酒,给他演过的那套刀。一招一式,劈进他眼里,拆开,又合上。原来如此——赵铁衫学的是个残本,十三刀只得其九,刀势凶,底下却是空的。

心口那点沉睡的热,像炭灰里翻出的火星,轻轻亮了一下。

第一刀,他的刀背搭上赵铁衫的刀脊,顺势一带。这是断门刀第四式”顺水推门”,赵铁衫自己的招,只是比他用得更正。

第二刀,他欺身半步,刀刃斜封,正堵在断门刀第七式变第九式的空当上。赵铁衫的刀势轰然一滞,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。

第三刀,刀背磕腕。

“当啷”一声,环首厚背刀落地。赵铁衫倒退三步,握着手腕,满脸的横肉一抽一抽,看谢山河像看鬼:

“你……你这三招……你见过我师门的刀?!”

谢山河收刀,喘了两口气,弯腰扶起周奎,这才回头,含糊道:”瞎猫碰上死耗子。赵寨主,刀快,路子旧了。”

山坡上死一般静。四五十号喽啰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敢动。赵铁衫盯着谢山河看了半晌,忽然抓起刀,嘶声道:”走!”

火把退潮一样退进黑暗里。

周奎吐了口血沫,又惊又喜:”总镖头,您今儿这运气……”

“运气。”谢山河替铁叔正了正脱臼的肩,淡淡道,”睡吧,明早还得赶路。”

夜深,众人睡熟。谢山河独自坐在棺材旁添柴,眼底火光明明灭灭。

没人知道,方才那三刀在他心里划掉了一笔账——那套看了二十年、存了二十年的断门刀,从今夜起,只剩两次可用。

他抬眼望着黑沉沉的山道,眉头拧着。

黑风寨,怎么知道镖队今早才改的路?

火堆”噼啪”炸了个火星。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棺材里,又轻轻响了一声。

这一次,不是挠的。

是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