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墨面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墨玉面具走进灯光里,满院的人,竟没有一个敢动。
缇骑退到了街上,连顾九龄都退了出去,像是生怕沾着什么。院门内外,一时只剩下风声,和灯笼纸被风磨出的沙沙声。
面具后传出的声音,沙哑,缓慢,像钝刀蹭着磨石。
“师兄。二十年了。”
两个字,砸得满院死静。谢山河猛地扭头——商行舟立在堂前石阶上,袖中的手,握紧了。
“你把’守’字,”老人一字一字道,“活成了’夺’字。”
“守?”面具人像是笑了一声,笑声在面具后头闷闷地转,“库亡那年,守库的死了七成,殉的什么?守的又是谁的库?师兄,你我净过舌的兄弟们,坟头草都换了三十茬了。”
弩机声响。
沈鸢不知何时捡回了弩,红着眼睛,一箭直取面具。来人头也不偏,两根手指夹住弩箭,随手搁在石桌上,搁在那份泥金请帖旁边,轻得像放下一根筷子。
“沈家欠库的,已经清了。”面具转向少女,“姑娘的账,开库那日,一并算。”
“我爹欠你什么——”沈鸢嘶声,“三十一口人,欠你什么!”
面具人不再看她。
谢山河动了。
刀光平地而起,三刀连环,刀刀朝着门户——断门十三刀,起手三式。他要试这个人,也要替井底那个夜晚,讨一刀回来。
面具人反手拔出背上窄刀,同样三刀,后发先至。一样的路数,一样的门户,却快出一线,重出一分,像长江压住了溪水。第三刀相交,谢山河虎口崩裂,横着退出五步,刀差点脱手。
而面具人立在原地,刀尖斜指着地,忽然不动了。
“第七刀发力在腰,不在肩。”他缓缓道,“老疯子当街演给你看的时候,你站得太靠左。”
谢山河浑身的血,一瞬间凉透了。
“你在场。”
“我到的时候,他刚演完。”面具人收刀入鞘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追了他四年。他疯了四年,躲了我四年,临了,却把十三刀当街演全,演给一个横看竖看不会武功的镖局小子。”
“当年我不明白。”墨玉面具微微一侧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,“如今明白了——老疯子没疯。他是把’门’,传给你了。”
他转向商行舟:“师兄,你挑的这件货,老疯子也押了一注。难怪主上惦记。”
“十一月十五,湖州沈宅,主上开库点藏。”他一步一步退向门外的黑暗,“图、册,缺一不可。还有——”
窄刀鞘遥遥一指谢山河。
“册上头一件库藏。主上等这件东西,比你师父等这趟镖,还要久。”
夜风卷起他的灰袍。跨出门槛前,他忽然停住,半侧过身,面具上两个眼洞,黑洞洞地对着谢山河。
“谢山河。想知道你的名字,为什么写在你出生之前?”
“去湖州之前,先问问你师父。”
“问他,三十年前,他把你从哪里抱来。问他——你到底,姓不姓谢。”
灰袍翻过墙头,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,没进夜色。街上的火把潮水一样退了,马蹄声远了,临江城重新静下来,静得像口空棺。
满院的人,谁都不敢出声。铁叔攥着铁棒,赵铁衫张着嘴,沈鸢的眼泪挂在腮上忘了掉。
谢山河站在院心,一手是崩裂的虎口,一手还握着刀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石阶上那个灰袍老人。
“师父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得吓人,“我八岁那年发热,烧在自己家里。爹娘守在床边。你说,你是路过的游方郎中。”
商行舟站在灯影里,眼底那片灰烬,一动不动。
“我姓什么?”
风穿过堂屋,满院灯笼乱晃。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得像又过了一个二十年。
“上船再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那年崖底的江水,“去湖州的船。”
谢山河不动:“师父。我姓什么。”
商行舟闭上眼。
“你不姓谢。”
三个字落地,比那口薄棺还沉。谢山河站在自家镖局的院子里,守了半辈子镖的人,忽然觉得——这三十八年,躺在棺材里的那个,原来一直是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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