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还剑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第一剑起时,沙洲上的雾还没散尽。
前七剑,一剑快过一剑。断水剑名不虚传,剑光过处,江雾像被犁开的水,层层翻卷。谢山河不闪不避,一口镖刀使得密不透风,守的全是三十年走镖磨出来的老实功夫——见招拆招,寸步不退。
第五剑上,刀剑相绞,谢山河的袖口裂开一道口子;第七剑收势,聂远舟的鬓角也震散了几茎白发。沙洲两头,秦老篙把橹攥出了水,沈鸢的指甲掐进了船舷。
七剑过,聂远舟身形一顿,眼神一凝。
“接下来这一剑,是你替老夫先走过的那半步。”
第八剑,逆挽。剑走回锋,如逆水挽舟,后力反噬前力,天下守势到了这一剑跟前,处处都是破绽。两个月前黑风岭下,这一剑还带着三分滞涩;今日出手,圆转如意,竟已浑然天成。
谢山河眼底,那道熟悉的江声忽然清晰起来。
他动了。刀随身走,走的赫然也是断水剑的路数——第四剑接第六剑,行到半途忽地一折,斜斜切进逆挽的来路里,刀背轻轻一磕,正磕在聂远舟腕后三寸。
剑势,生生僵住了。
江风过处,芦花纷纷。一个持剑,一个收刀,两人像两尊钉在沙洲上的石像。
“腕后三寸。”谢山河收刀退步,“旧力将尽,新力未生。逆挽逆得了别人,也逆你自己。前辈闭关两月练的第九剑,补的就是这里——对么?”
聂远舟握剑的手,青筋一根一根绽起来,又一根一根平复下去。
许久,他仰天长叹,还剑入鞘。
“连第九剑要补哪里,你都看得见。”他惨然一笑,“谢山河,你这双眼睛,不是人的眼睛。”
“眼毒而已。”谢山河抱拳,“剑,是前辈的剑;路,是前辈自己的路。谢某不过抢先替前辈走了半步,今日,原样奉还。”
还剑。聂远舟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整了整衣冠,朝谢山河深深一揖,揖到底。
没人看见,谢山河垂在身侧的手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方才那半招,是他借来的断水剑第二次出手。这门剑,只剩最后一次了。下一回江声散尽,连今日这片沙洲,怕也要一并从他脑子里退潮。
“三招已过,恩怨两清。”聂远舟直起身,“另有一事奉告,权当谢仪。”
“三个月前,一个灰衣客夜上昆吾,面见掌门,出示了一角绢帛,帛角一个古篆。他许诺:库开之日,昆吾祖师当年借入武库的《太阿剑经》原本,完璧归山。掌门动了心,才有了后来的拦棺——老夫下山时只当是缉盗护宝,到了京城,才回过味来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昆吾百年的脸面,做了别人手里一口刀。”
“老夫已经递书回山,辞了首座之位。”聂远舟望着江水,声音平静下来,“剑,还是昆吾的剑;人,从今日起,是老夫自己的人。谁把昆吾当刀使,这笔账,老夫自己去讨。”
“更可笑的是,那灰衣客临走,还问了掌门一句闲话。他问——临江谢山河,师从何人。”
船头,一直阖目养神的商行舟,睁开了眼。
聂远舟踏上竹筏,竹篙点水,又回过头来。
“谢山河,昆吾欠你的,老夫记下了;老夫欠你的,也记下了。江湖路长,保重。”
竹筏没入下游江雾,白衣淡成一点,散了。
商行舟望着那道水痕,缓缓道:“图角一个字,钓走昆吾百年清誉;三千两红榜,买动黑白两道;如今又满江湖问你的师承。他织网的手,比为师快,也比为师阔。”
“加篙。”老人转身入舱,袍角带起一线风,“去黑风岭。趁网眼,还没收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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