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行舟走进弩阵的时候,两只手还沾着亭子里的雾水。

“放箭!”有人厉喝。

弩雨泼过来。灰袍一晃,像一片叶子从雨缝里飘了过去。最前头的缇骑绣春刀刚举过头顶,老人左手两根手指在他腕上轻轻一搭——那条胳膊立时像秋后的瓜藤,蔫了,刀当啷落地;右手随势一送,那人便直挺挺撞进自己人的枪丛里,连翻七八个。

左手枯,右手荣。

碰着他左手的,浑身力气像被抽了筋,半分也使不出来;挨着他右手的,自己的力道翻着倍还给自己。老人从头到尾没碰一件兵器,灰袍飘到哪里,哪里就倒下一片。倒下的偏偏没有一个断气——筋酥骨软,躺在滩上哼哼,爬不起来。

一个百户模样的挺枪从背后突刺。商行舟头也不回,左手向后虚虚一拂,枪尖便像扎进了一江春水,再大的劲道也无声无息地散了;右手拇指在枪杆上轻轻一弹,那百户抱着自己的枪原地转了三圈,一屁股坐进泥里,呕出一口酸水。

阵前的缇骑不由自主往后缩。他们拿过江洋大盗,抄过叛将的府邸,却没见过这样打人的——满滩的同伴躺着哼哼,那灰袍老者,连大气都没喘一口。

谢山河站在三步外,一眨不眨。

十八式。式式相生,枯尽而荣,荣极而枯,借的是天下人自己的力气。他半生看过三十几门武功,从没有一门,让他看得这样心惊。他把这十八式一式一式拆开,又一式一式收进眼底,牢牢锁死。

这是师父只肯让他看一次的东西。他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枯荣手……”阵后,顾九龄盘玉胆的手停住了,声音陡然变了调,“前朝内廷的枯荣手!老档里那张画影图形——商行舟!你没死?!”

商行舟置若罔闻。灰袍已掠到河滩,身后倒了一路。

乱军之中,一支袖箭“失了准头”,嗖地擦过缆桩,把拴船的麻绳齐齐削断。青衫素扇的柳眠收回手,摇着扇子看天,像什么都没有做过。

秦老篙的船顺流荡开。谢山河挟着沈鸢踏上船板,商行舟最后一个落上船尾,竹篙一点,小船滑进大雾。

“商先生——”顾九龄的声音远远追过水面,阴恻恻的,“二十年不见,贵人可还惦记着您呐!”

雾把渡口吞了,也把那声音吞了。

船行三里,再无追兵。商行舟在船头坐下,挺直的肩背忽然塌了半寸。他侧过身,极轻地咳了一声,袖口在唇边一按。

谢山河看见了。也看见老人抬起头时,眼底那片灰烬,又深了一层,像烧过第二遍的纸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老了,受不得晨露。”商行舟摆摆手,不许他再问,“那十八式,记下了?”

谢山河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了,就欠下了。”老人望着江雾,声音很轻,“这门功夫要你自己拿捏——什么时候使,使在谁身上,想清楚再出手。你的家底,禁不起挥霍,为师的,也一样。”

谢山河心头一凛。这句话,像是无意,又像是把他藏了三十年的秘密,连皮带骨翻开来晾了晾。

“方才那位千户喊的’贵人’,”舱口,沈鸢忽然轻声问,“是谁?”

“二十年前,惦记过为师的人不少。”商行舟淡淡道,“如今能让顾九龄跑腿传话的,只有一位。”

“谁?”谢山河追问。

老人却不答了,只望着江雾:“到了该知道的时候,你们自然知道。知道得太早——夜里睡不着觉。”

后半夜,沈鸢终于睡熟了。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两个月里头一回睡得这么沉——她亲眼见过了爹让她找的人。

“接下来去哪,得先翻断魂崖那笔账。”商行舟收回目光,看着自己的徒弟,“你听好。沈砚手里那半幅图,护住了,在姑娘身上。可图有两半。”

“另外半幅,原本在为师手里。”

“二十年前,断魂崖上,它被人连着我这条命,一起拿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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